第二天上午,二院那边先回了一个好消息。
原本松掉的那个会诊窗口,重新给了回来。
药路那边最急的那一批,也暂时接住了。
知礼看完消息,难得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总算喘口气。”
他说这句的时候,屋里没人笑他。
因为这口气,确实不容易。
不是赢在嘴上。
是几条最容易先塌的路,终于先没塌。
顾叙还在盯桥接回溯表。
“先别庆祝。”
“我没庆祝。”
知礼抬手指了指自己眼下。
“我就是想承认一下,人是会累的。”
林晚正好把早饭后的药盒收回去,听见这句,也没说什么。
她比谁都清楚,这阵子谁都累。
知行把几条新回来的确认消息并进总表。
芽芽那边今天回校半天。
杜岚家会诊排回原窗口。
跨城那户明早的车票先不用退。
这些都不大。
可都很实。
说明前面守的那套公开路径和应急回溯,至少已经把第一轮最急的节点稳住了。
正因为这口气是真喘到了,中午那封基金会邮件进来时,才更像一只新手直接按到了伤处。
梁铮把附件打开,一张一张往下翻。
资助优先说明。
示范家庭建议。
阶段展示路径。
几个标题摆在一块儿,味道已经不对了。
知礼原本还靠着椅背,看见“示范家庭”四个字,人一下坐直。
“谁写的?”
“还在查。”
梁铮把文档拖到第二张。
上面没写“挑孩子”。
也没写“挑好看的”。
只写了几条很像专业标准的话。
优先家庭配合度高者。
优先路径稳定、便于说明效果者。
优先具备较强外部展示价值者。
知礼看完,脸色都变了。
“这他妈不就是换个壳说‘挑人’。”
沈砚之却没急着骂。
他先把文件拖到最底下,看落款和抄送。
基金会秘书处。
合作方联系人。
两家医院外联。
还有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外包材料整理组。
顾叙盯着那行“外部展示价值”,半天没说话。
林晚比谁都先听出那股不对。
“这不是今天才写的。”
“对。”
梁铮点头。
“像是旧东西。”
“以前留在那儿的。”
“现在被人专门翻出来了。”
知行把几张都拍下来,迅速拉出时间。
“我们昨天刚把‘这条路得看见’发出去。”
“今天就有人把旧名单和旧说法翻出来。”
“这不是自然关心。”
“是有人觉得,光在资源口上顶不够了。”
“得反过来让大家怀疑,沈家自己以前是不是也一样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了。
这个安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。
因为前面那几轮,不管是卡窗口、卡药路还是卡会诊,大家至少都知道在争口子。
现在这一刀,不抢口子。
它直接来问,你配不配继续站在“守路”的位置上。
知礼最先坐不住。
“那就把完整名单全摊开。”
“别急。”
知行按住他。
“你先看它想把哪几张挑出来。”
梁铮已经往下翻到了重点那张。
有几户早年受资助的家庭被单独标了星。
旁边备注写着:
便于形成示范反馈。
家庭表达能力较好。
更适合作为阶段里先摆出来的人。
林晚看见“家庭表达能力较好”这行,脸一下就冷了。
“这行谁留的。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不管是谁留的,现在再看,都像一把扎回来的旧刀。
顾叙把手里的笔放下,开口比平时更慢。
“当年基金会还小,很多事都带着‘先让大家看见能跑起来’的想法。”
“可这几句现在摆出来,外面不会管你当年怎么想。”
“他们只会问一句。”
“你们是不是也会挑。”
这句一出来,知礼原本已经到嘴边的火又压了回去。
因为他知道,顾叙说的是真话。
现在最难打的,已经不是证明对面多脏。
而是先把自己这边最容易被误会、也最容易被人借旧账打穿的东西,一点点摊开。
梁铮把文件合上,没立刻给结论。
“还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些问法来得太齐了。”
“基金会来问旧名单。”
“合作方来问优先说明。”
“医院那边跟着问是不是曾经有过代表性家庭倾斜。”
“一个口能说是巧。”
“三个口同时来,就不是巧了。”
沈砚之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像什么?”
梁铮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。
“像有人在铺局。”
“先让你们赢一口。”
“让大家觉得‘这条路得看见’站住了。”
“再趁你们最像站在道义高处的时候,把旧名单抬出来。”
“这样打最疼。”
知行听完,反而更冷静了。
“那就别按普通公关去接。”
“这是治理权战。”
“不是形象风波。”
林晚坐在一旁,半天没说话。
她脑子里却已经把那些普通家长会怎么想,全过了一遍。
前几天刚有人敢来问“为什么我家被改”。
今天再看见这种旧名单,第一反应当然会是:
原来你们以前也挑。
她比谁都清楚,这种怀疑一旦起了,就不会靠一句“不是”消掉。
“梁铮。”
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先别查谁最坏。”
“先查这几张,是谁在这时候专门翻出来的。”
梁铮抬头。
“你怀疑不是自然整理?”
“不是。”
林晚看着那几张备注。
“自然整理,不会刚好只把最扎眼的那几句都拎出来。”
“这是有人在替后面那桌提前铺路。”
知礼听明白了。
“后面哪桌?”
沈砚之把那几张旧名单重新理齐。
“基金会。”
“董事会。”
“还有所有想借这个旧账,问我们凭什么守路的人。”
他把文件放到桌上,没用力拍。
可那一放,比拍桌还重。
“这一口气,不算赢完。”
“前面赢的是路。”
“后面要守的,是名声、秩序和控制权一起不被反过来拿走。”
梁铮点了下头。
“我今晚先追是谁把旧名单翻出来的。”
“先从秘书处和外包材料口进。”
“再往基金会和医院外联那边并。”
知行把电脑重新打开。
“我把当年的资助逻辑、完整名单和后续路径也一并调。”
顾叙看她。
“你是打算全部摊?”
“不全摊,后面只会一直让人拿半句打。”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
南莺长桌上,那几份刚让大家喘过一口气的稳定回执,还压在最上面。
下面却已经多了一叠更冷的旧纸。
赢下来的气是真的。
下一桌更硬,也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