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铮没有先去猜人。
他先把权限并了一遍。
昨晚那条完整记录,从二院临时桥接群出来以后,一共过了四道口。
协同群本身。
秘书处同步备份。
外包材料整理端。
还有一份第二天要给基金会和合作医院看的简版晨报。
每一道都合法。
每一道看起来都像工作需要。
也正因为太像工作需要,才最麻烦。
因为真正往外递一句话的人,不会蠢到走一条一看就脏的路。
他一定走最顺手、最像日常的那条。
梁铮把昨晚九点三十七以后所有下载记录都拉出来。
一共六次。
知行一次。
法务一次。
秘书处项目统筹冯茵两次。
外包材料整理端一次。
还有一条,是早上九点四十前从秘书组导到晨报模板里的缓存痕迹。
知礼站在他后面看了半天。
“冯茵是谁那边的?”
“基金会秘书处。”
“一直管协同晨报和外联材料。”
知礼皱眉。
“她跟外面走得近?”
“近。”
梁铮把另一张邮件往前推。
冯茵和合作医院外联、基金会秘书组、材料外包都常年对接。
谁今天要一版说法。
谁明天要一张简报。
谁想先知道风向。
最后都得从她这儿过一遍。
沈砚之看完,没立刻下结论。
“把人叫来。”
冯茵来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今天的晨报稿。
她三十来岁。
穿得很利索。
一进门先看见桌上的那张半句截图,脸色就变了。
但她还是先把稿子放下。
“沈总。”
“坐。”
沈砚之声音很平。
“昨晚九点三十七那条桥接记录,你导过两次。”
冯茵手指一紧。
“晨报要用。”
“晨报用整句,还是用半句?”
她没接上。
梁铮把时间表翻给她看。
“九点四十二,你第一次导出。”
“九点四十六,秘书组邮箱有缓存。”
“九点五十前,合作医院外联那边已经有压过画质的二次截图。”
“你现在可以说是哪个环节出的。”
冯茵抿了抿嘴。
“我没有想害谁。”
知礼站在一边,差点笑出声。
不是高兴。
是气的。
“这句现在最不值钱。”
冯茵抬头看他。
“我真没想害谁。”
“我只是知道,外面今天一定会问。”
“基金会那边一早就在追旧名单。”
“医院外联也在追‘你们是不是也有优先说法’。”
“我如果什么都不给,他们会自己乱猜,猜得更狠。”
知行盯着她。
“所以你就把最容易让他们懂、也最容易让他们误会的那半句先递出去?”
冯茵没吭声。
可那一下沉默,已经够了。
林晚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事比抓到一个坏人更难受。
因为冯茵不是那种明显起歹心的人。
她甚至到现在,都还觉得自己在做一件“先稳外面”的事。
“你为什么不递整句?”
顾叙问她。
冯茵眼神躲了一下。
“整句太长。”
“他们没耐心看。”
“而且后半句……后半句一放上去,外面不会先抓重点。”
“他们只会继续追着问,为什么会说‘更稳’。”
梁铮把她昨晚改过的晨报稿也推了过去。
第三张边上,还留着她自己打的修改备注。
给基金会:
先放一句能交代的。
给医院:
别放太全,先稳住外面追问。
给家长:
待补。
冯茵看见那行“待补”,眼神一下就散了。
因为这比任何骂都难听。
她昨晚最先想到的,不是家长怎么看。
是外面那几家怎么先安抚。
“所以你就替他们先挑了一种最省事的看法。”
顾叙这句不重。
冯茵脸却一下白了。
她原本还想替自己找点路。
可顾叙把这层说透以后,她反而没地方躲了。
她不是一开始就想害某个孩子。
她只是太习惯先替外面想,什么最容易过。
哪句话好递。
哪句话够交代。
哪句话能先把合作方安抚住。
久了以后,孩子、家庭、同步和后面的后果,就都成了第二层。
沈砚之看着她,问得很直。
“你现在是站哪边?”
冯茵抬头。
“我站项目能先稳住。”
这句一出来,屋里谁都没接。
因为这就是问题本身。
她站的不是谁。
也不是哪条路。
她站的是项目先稳住。
听起来很像工作。
可真落下去,第一批被换掉的,永远是没法自己说话的那批人。
知礼忍了半天,还是没忍住。
“项目先稳住,孩子往后挪一点,是吧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可你干的就是这个。”
冯茵嘴唇动了动。
最后没再争。
因为她也知道,这时候再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,没有用。
梁铮把权限表收回来。
“先封她的外联同步和材料导出。”
“晨报、秘书组、外包整理端全部换权限。”
“基金会和医院外联的同步,由知行和法务双签。”
沈砚之点头。
“先堵口。”
“处理人的事,后面再说。”
梁铮话没说完,已经把她外联端的动态口令当场作废。
秘书组那边的同步群,也当着她的面退掉了两条。
不是给她下马威。
是让她看见,从这一秒起,她再也不能替任何人先省那一步。
冯茵一愣。
她原本像是在等一场当面的重罚。
可沈家现在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骂她,也不是把她拖出去立靶子。
先动的,是剩下那些还在漏话的口子。
一张张权限表压下去,屋里更静了。
她被带出去时,肩膀反而垮得更厉害。
她被带出去以后,知礼才把那口气重重吐出来。
“真行。”
“原来里面最值钱的,不是脏手。”
“是这种觉得自己在做工作的人。”
林晚坐着没动。
她听见这句,反而更难受。
因为冯茵不是天生站在对面。
她只是离那些材料、简报、合作话术太近了。
近到最后真觉得,递一句最方便的话出去,也不算什么大事。
顾叙把桌上的纸理齐。
“这就是真正难防的地方。”
“不是有人恨谁。”
“是有人已经习惯,把盘子里的一部分,当成可以卖的人情。”
晚上,家长碰头会照常开。
地点没变。
还是那间家庭支持室。
可人一坐下,气氛就不一样了。
以前大家会先问今天怎么接。
今天先问的是:
“这句到底哪来的?”
知礼看着那几双比前几天更慢、更防的眼睛,忽然知道梁铮说得对。
这一轮最疼的,已经不是抓到谁递话。
而是被你想护的人,先学会了把话往回收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