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到达大厅的栏杆外面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,没有打伞,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齐嘉铭嘴角反射性上扬,眼睛刷一下亮了,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,对着他们方向,挥了挥手。
叶宝珠走过去,齐嘉铭再也控制不住思念,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,拖着行李箱的旅客、举着牌子的接机人员、穿着制服的机场地勤,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谁都会多看他们两眼。
“回来了。”齐嘉铭说。
“嗯。”
“累不累?”
“还好。”
他伸手,把她手里的铂金包接过去。包很轻,但他接过去的时候,手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,凉丝丝的,带着雨水的气息。
齐书敏从后面冲上来,一把抱住齐嘉铭的腿。“爹地!你有没有想我!”
齐嘉铭低头看着她,嘴角终于弯了一下,伸手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。
“想了。”
齐书敏满意了,把举到他面前:“猴猴也想你了。”
齐嘉铭看了那只猴子一眼,表情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。他伸手在猴子的鼻子上点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齐书瑶和齐书仪从后面走上来,两人也跟着叫了一声“爹地”。
齐嘉铭对她们点点头,然后站起来,伸手揽住叶宝珠的肩,带着她往外走。
于菟没有跟进来。
他站在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外,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,看着里面的人影渐渐散开。
齐嘉铭揽着叶宝珠的肩膀往外走,三个女儿跟在后面,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,叮叮当当的,越来越远。
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指尖碰到那包烟的硬角,又缩了回去。
雨还在下,比他预想的大了些,雨丝打在玻璃顶棚上,噼噼啪啪的,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豆子。
他转过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,没有回头,没有告别,步子不快不慢。
深灰色的夹克在人群里闪了几下,然后被出口处涌进来的人流吞没了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路边,车门从里面推开。于菟弯腰钻进去,车门关上,雨声被隔绝在外。
车里没有开灯,只有仪表盘泛着幽幽的蓝光。司机没有说话,他也没有说话。
车子驶出机场,汇入公路的车流,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雨幕里。
——
回到齐家大宅,第一时间是去主楼。
老太太的花厅里飘着淡淡的檀香,混着桌上那壶上等红茶的热气,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氤氲开来。
齐方氏穿着一件深紫色旗袍,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;孔青霜跟沈蕙也在,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杯茶,茶已经泡开了,叶片在杯底舒展开来,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。
叶宝珠:“妈,大嫂,二嫂我们回来了。”
齐方氏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,又扫到后面跟进来的三个孙女身上,最后落在齐嘉铭手里拎着的那几个纸袋上。
“玩得好不好?”
“挺好的。”
叶宝珠直起身,从齐嘉铭手里接过一个纸袋,双手递到老太太面前:“妈,这是从东京带回来的。鸠居堂的线香,白檀味的。店员说,晚上点一根,安神。”
齐方氏接过去,打开盒子,凑近闻了闻,她点了点头,把盒子放在桌上,笑了笑:“还不错。”
自从《蛇蝎美人》电影一出,叶宝珠能够明显
沈蕙也开了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些,像是在试探水温:“三弟妹,日本那边,漫画看得怎么样?”
宝珠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接过佣人递来的茶,抿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烫得她舌尖缩了一下,她没放下杯子,就那么捧着。
“看了几家工作室,也见了几个漫画家。他们的产业做得很成熟,从创作到出版到衍生品,一条龙,环环相扣。咱们香江,还差得远。”
沈蕙:“差得远没关系,知道差在哪儿就行。”
孔青霜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上个月《俪人行》的样刊已经打出来了,我让人送了一本到你书房。你抽空看看,有什么要改的,趁还没正式付印,来得及。”
她说“俪人行”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比平时多了点东西,不是炫耀,是那种“我认真做了这件事”的笃定。
叶宝珠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“大嫂办事,我放心。”
孔青霜摆了摆手,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些。
“别给我戴高帽。样刊你看过再说。排版、栏目、选稿,我都是按照咱们当初商量好的框架来的。有几个栏目我自己拿不准,你也别偷懒,多提一些好的意见。”
坐到她妈身边的齐书琳给叶宝珠竖了个大拇指,她真佩服三婶,三叔入公司的事,都能被她压下来。
沈蕙在旁边补充:“公关公司那边,工商注册已经办下来了。名字就叫‘合’,合公关。办公室暂时租在中环,地方不大,但够用。等业务起来了再换大的。”
她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递过来:“这是开业前需要定的几个事项,你过一下目。”
叶宝珠接过来,扫了一眼。纸上的字迹工整,条目清晰,分门别类,连预算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她看了沈蕙一眼,沈蕙的表情虽然已经装作很平静,但她的坐姿比平时直了些,像是在等一个评价。
“二嫂,辛苦了。”
沈蕙摇了摇头,声音放低了些:“不辛苦。有事做比闲着强。”
齐书敏的目光在花厅里转了一圈,落在老太太身上,声音甜甜地叫了一声“奶奶”,又转向孔青霜和沈蕙,挨个叫了一遍。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那身皱巴巴的裙子上停了一下,没说什么,只是伸手从桌上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递过去。
齐书敏接过来,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存粮食的仓鼠。
齐书瑶和齐书仪也走了进来。齐书瑶的手里还拿着速写本,齐书仪的手里拎着那袋从日本带回来的书。
两个人向老太太问了好,又向孔青霜和沈蕙问了安,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在叶宝珠身后,像两棵被风吹斜了又自己站直的小树。
孔青霜的目光在齐书瑶的速写本上停了一下,又看了看齐书仪耳朵上那对新的珍珠耳钉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书瑶,画了什么?给大伯娘看看?”
齐书瑶犹豫了一瞬,还是把速写本递了过去。孔青霜接过来,翻开。
第一页画的是富士山,山顶的积雪用铅笔的侧锋涂出来,一层一层的,从深灰到浅灰到近乎白色,云在山腰缠绕着,像一条松松垮垮的围巾。
第二页画的是东京塔,红色的塔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,塔底的灯光画成了一个个小圆圈,密密麻麻的,像一盒被打翻的彩色糖果。
“画得越来越好了。”
孔青霜把速写本合上,递回去,目光在齐书瑶脸上停了一瞬:“好孩子,跟你妈咪一样,有灵气。”
齐书瑶接过速写本,抱在怀里,轻声说了句:“谢谢大伯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