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弟妹！”
孔青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：“你猜怎么着？《俪人行》这个月又加印了。第三次了。王编辑说，他们报社做了这么多年，从来没见过一本女性刊物加印三次的。”
叶宝珠笑了笑：“大嫂辛苦了。”
“我辛苦什么？我就管管版面、盯盯印刷。”
孔青霜顿了顿：“三弟妹，说实话，一开始你弄那个‘黑红路线’，我心里是真没底。哪有自己给自己找骂的？但沈蕙跟我说，这叫‘反向营销’，洋人那边早就这么玩了。我当时还不信。现在看，你们两个才是高手。”
叶宝珠嘴角弯了一下。
沈蕙的公关团队确实帮了大忙。前期那些“三月三江郎才尽”、“好好的作家去画儿童漫画”的负面评论，有一半是自然产生的，也有一部分，是她们自己放出去的。
骂声越大，好奇的人越多。好奇的人越多，真正翻开漫画的人就越多。
而一旦翻开，十个里有七个会留下来，毕竟作品质量才是王道。
“二嫂那边呢？”叶宝珠问。
“她忙着呢。”
孔青霜笑了一声：“你家那个‘灵兽周边’的企划，她接了。这几天天天往工厂跑，盯着那些玩偶打样。昨天拿回来一只胖头样品的，软得跟棉花糖似的，肚子圆滚滚的，一捏还会叫。书芸看见了，抱着不肯撒手，说她要第一个。”
“大嫂，”叶宝珠说，“周边的事，你跟二嫂多费心。设计上有什么拿不准的，也可以让书芸书仪她们看看。她们最懂自己喜欢什么。”
孔青霜应得痛快：“你放心。书仪那丫头眼光刁得很，上次看胖头的初版，说‘眼睛不够呆’，让人家设计师改了六遍。改到最后一遍，设计师自己都笑了，说确实比第一版呆，呆得恰到好处。”
叶宝珠嘴角弯了一下，没出声，伸手摸了摸球球的头顶。毛很软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。
球球的尾巴立刻摇起来，摇得像一把小扫帚，屁股跟着一扭一扭的。
——
孔青霜挂了电话之后，在沙发上坐了很久，脸上的笑一直没收住。
她端起茶几上的杯子，茶已经凉透了，她也没在意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
是真的高兴。
不是那种“今天打牌赢了”的高兴，是另一种，从无到有、从零到一、把一件东西从地里刨出来、看着它发芽抽枝的那种高兴。
《俪人行》创刊的时候，她心里不是百分百有底。
叶宝珠说要做一本给女性看的刊物，不教人怎么讨好男人，不教人怎么省吃俭用，教人怎么取悦自己。
她起初听着挺带劲儿的，后来又觉得这路子太野了，香江哪有人这么办刊的？
结果呢？
创刊号加印两次。
第二期加印三次。第三期还没出，报摊的预订电话已经被打爆了。
孔青霜做了十几年齐家大太太，管过家、理过账、应酬过数不清的场面，但从来没有一件事，让她觉得自己不只是齐太太，是孔青霜。
这本刊物让她觉得自己是孔青霜，也渐渐理解女儿齐书琳对钟表业的热情。
还有周边。
她一开始也没当回事。
叶宝珠说要做玩偶、做文具、做贴纸，她心想，这不就是哄小孩的玩意儿吗？可第一批胖头玩偶打样出来的时候，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那只胖鲤鱼，肚子圆滚滚的，捏一下会“咕”地叫一声，两只眼睛分得有点开，呆呆的，傻傻的，像刚睡醒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谁。
孔青霜拿着那只玩偶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让人把样品送到沈蕙那边去。
沈蕙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大。当天下午就打电话过来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：“大嫂，这个胖头，我要一万只。”
“一万只？”
“一万只。”沈蕙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，那笑声跟平时不一样，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、带着分寸感的笑，是真的在笑，“我们公关公司年底送客户礼品，往年都是酒、茶、日历，今年送这个。你信不信，比送什么都管用。”
孔青霜信了。
两个人从那以后，电话打得比以前勤了。
不再是那种“今天老爷子说了什么”、“二房那边又怎么怎么”的试探，是真真正正地商量事情。
绯绯的肚子塞多少棉花最合适，小鲤的鱼鳞什么红比较合适，《十二生肖》的周边授权怎么跟何家轩谈，价格定在哪一档最合适。
上周聚餐，沈蕙坐在她旁边，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笑起来。笑得齐嘉程筷子停在半空，看了她们好几眼，最后忍不住问：“你们笑什么？”
孔青霜说：“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沈蕙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女人的事。”
齐嘉程跟齐嘉信对视了一眼，都没再问了。
他们其实也能明显感觉到，孔青霜沈蕙这对妯娌，近日的精力不像以前一样，全部搁他们以及儿女身上。
甚至于有些宴会需要夫妇出席，他们电话打过去，差一点没找到人。
这一顿饭吃完，孔青霜坐在回去的车上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大房跟二房，以后还是会争。老爷子的遗产、公司的股份、老宅的归属，这些事不可能不争。但她跟沈蕙争的方式，好像变了。
以前是暗地里较劲，比谁在老太太面前更得脸，比谁的儿女更出息，比谁的男人在老爷子跟前说话更有分量。那些较劲，像藏在袖子里的针，看不见，但扎人。
现在呢？
现在也较劲。
但较的是谁家的玩偶出货量大，谁的渠道铺得广，谁能把《十二生肖》的授权谈下来。那些针还在，但不扎人了，变成绣花针了。
孔青霜想到这里，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她把茶杯里的凉茶倒掉，重新续了一杯热的。窗外有鸟叫，不知道是什么鸟，叽叽喳喳的，叫得挺热闹。
——
十月的香江，齐家还有一件大事。
冯莉娅与齐旭鸿的婚礼定在了中旬的一个周六，地点既不是半岛酒店，也不是齐家老宅，而是选在了太平山顶的一座私人会所。
会所是冯家一位世交的产业，主楼是一栋殖民地风格的白房子，面朝大海，背靠山峦，门前一片草坪一直铺到悬崖边缘。
婚礼也很盛大，对比齐旭东跟燕念慈的，可以说，只大不小。
多多少少有一点长孙跟嫡孙打架的意思。
但叶宝珠却觉得差不多，也记不住内容。
唯一记住的是仪式结束后，冯莉娅没有抛捧花。她直接走到叶宝珠面前，把那束白色的小苍兰塞进她怀里。
“三婶，”她说，嘴角弯着，“给你的。”
叶宝珠愣了一下：“给我干什么？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冯莉娅耸耸肩，笑得很赖皮，“就是想给你。”
“……”
说完她就转身走了，婚纱的裙摆拖过草坪，沾了几片草叶。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齐书敏眨了眨眼，齐书敏立刻捂住嘴，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。
叶宝珠低头看着怀里那束小苍兰，花瓣是奶白色的，边缘带着一点点极淡的黄，香气清甜，不浓不烈。
齐嘉铭从旁边伸过手来，替她把花茎上沾的一片草叶摘掉。
“冯家这丫头，”他说，“倒是会挑人。”
齐书琳还不够，又来一个？都是跟她抢老婆的，烦死这些人了。
叶宝珠斜了他一眼，齐嘉铭立刻闭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