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宝珠:“谢还是要谢的。资料也许报纸上能查到,可全部收集又需要多少时间,陈Sir你在那些资料上做的批注可是独此一份。”
“齐太太说得对。”
阿翔耳根还是红的,但话已经说出口了,就硬着头皮往下说:
“陈sir,那些资料,报纸上能查到是不假,可全部收集起来要花多少时间?你笔记本的那些个字,密密麻麻的,别人哪有。”
陈晋尧的下颌线绷了一下,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,有人递过来一根绳子,他在犹豫该不该接。
李国强也在帮忙描补:“陈sir在警署就是这样。破了案,受害人跑来感谢他,他也是这副样子。‘不用谢,职责所在。’说完就走,头都不回。我们署里的茶水阿姨,给他倒了三年茶,他上个月才记住人家姓什么。”
叶宝珠笑了一下,像今夜暮色里一盏刚刚点亮的灯笼,光不大,但刚好照亮周围一小片地方。
“那我就不打扰了。陈sir,你们随意。园子里有捞金鱼、套圈、猜灯谜,孩子们都玩疯了。戏台那边一会儿有粤剧,罗班主亲自上场。自助餐点在花厅,中式西式都有。”
她冲李国强和阿翔点了点头,又对陈晋尧客气笑了笑,然后才离开。
走出一段距离之后,阿翔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。
“陈sir。”他压低声音,但压不住语气里的痛心疾首,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像什么?”
陈晋尧没理他。
“像一块木头。不,像一块被雨淋了三天三夜的木头。又冷又硬,还往外渗水。”
李国强在旁边添了一句:“还是那种你踢它一脚,它连个脚印都不给你留的那种。”
阿翔继续说:“叶女士说‘师生情谊’,你说什么?你说‘算不上师生’。人家那是给你台阶!你倒好,把台阶拆了,还往人家脚底下挖了个坑。”
“还有那句‘补了钱’。”李国强模仿陈晋尧的语气,压低了嗓子,“陈sir,你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收账的?跟叶女士算钱?”
陈晋尧终于开口了。“说完了?”
阿翔往后退了半步,但嘴还硬着。“没说完。陈sir,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就是——就是——”阿翔找不到词,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,像在捏一个看不见的泥人,“就是不管男人女人,在你眼里都不是人。”
李国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阿翔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脸一下子涨红了。“我不是那个意思!我是说——陈sir你看谁都是一个样。嫌疑人、证人、同事、叶女士,你说话的语气、看人的眼神,全一样。像面前站着的都是一份还没填完的调查报告。”
陈晋尧没有说话。
这时,怀里抱着小儿子的李耀辉走了过来,阿康的屁股底下垫着一块尿布,尿布的一个角已经从李耀辉的指缝里垂下来,在风里晃着。
阿康倒是不哭,一只手揪着李耀辉的耳朵,另一只手攥着一颗从捞金鱼摊子上顺来的玻璃珠。
“什么不是人?”李耀辉劈头就问。
阿翔张了张嘴。“陈sir。”
李耀辉的眉毛挑了一下。“你们胆子不小。”
“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。”阿翔往李国强身后缩了缩,“李哥也说了。”
李国强瞪了他一眼,但没反驳。
李耀辉把阿康往上颠了颠,尿布又往下滑了一寸,他赶紧用下巴压住。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儿杵着了。正好,帮我带一下孩子。我要找个地方给他换尿布。”
阿翔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不是有保姆吗?”
“保姆也是人,也不能事事都靠人家。”李耀辉把阿康往阿翔怀里一塞,动作熟练得像交接一件物证,“再说,这是我儿子,又不是保姆的儿子。尿布我自己换。”
阿康被转移到阿翔怀里,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阿翔的脸,又回头看了看李耀辉,嘴巴一瘪。
“别哭别哭别哭!”
阿翔不紧不慢地颠起来,颠得比李耀辉还高,阿康的哭声被颠成了断断续续的、像唱歌一样的音节。
李国强在旁边看着,嘴角抽了一下。“你倒是会带孩子。”
“我带了三个弟弟。”
阿翔把阿康的尿布角塞回去,动作比李耀辉还利索:“尿布要这样垫,折三道,才不会漏。”
——
洋人们是分批到的。
最先来的是汇丰银行的亨德森夫妇。亨德森先生穿着黑色的燕尾服,领结是白色的,浆洗得笔挺。
他的太太挽着他的手臂,宝蓝色的塔夫绸晚礼服在灯笼光下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。裙撑大得几乎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影壁旁边的月洞门。
齐嘉程迎上去,跟亨德森先生握了手。两个人的手一握即分,力度刚好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“齐先生。”
亨德森先生的英语带着浓重的约克郡口音,每个词的尾音都往下沉,像石头落在厚地毯上:“久仰齐宅的元宵宴,今天终于见到了。”
“亨德森先生赏光。”齐嘉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亨德森太太的目光已经从游廊里那一排灯笼上扫过去了。她的步子比丈夫慢了一拍,目光在一盏珠帘灯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宝蓝色的鸵鸟毛扇子在她手里轻轻摇着,扇出来的风把她鬓边的碎发拂起来,又落下去。
花厅里,叶宝珠正站在一架紫檀多宝格前面。
多宝格上摆着齐氏珠宝今年新出的仿古系列,汝窑的天青、哥窑的冰裂、钧窑的窑变,一盏一盏的小件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孔青霜站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大红袍。沈蕙在另一侧,正把一碟刚端上来的枣泥山药糕往茶几中间挪了挪。
布莱克夫人是跟亨德森太太前后脚到的。
她今晚穿的是墨绿色的天鹅绒,领口开得比亨德森太太低一些,脖子上戴着一条钻石项链。
“宝珠。”
布莱克太太叫的是名字,不是“齐太太”。
叶宝珠转过身,也笑着回了一句:“简。”
两人关系并不亲密,但也不仇视。
布莱克夫人还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“你这身衣服,比元宵那天还好看。兔子,铜钱,是什么意思?”
“兔子是月亮上的。元宵是月圆之夜。铜钱是财富。”叶宝珠低头看了看裙门上那只抱铜钱的兔子,“穿上它,新的一年财源广进。”
布莱克夫人听懂了,笑了一声。“挺好看的。”
亨德森太太走过来,扇子在她手里轻轻摇着。她的目光从叶宝珠的衣裙上扫到多宝格上那些瓷器,又从瓷器扫到茶几上那套粉彩茶具。
“齐太太。”她开口了,英语里带着法语腔,每个词的尾音都微微上扬,像用银勺子轻轻敲在水晶杯沿上,“这些东西,是古董?”
叶宝珠从多宝格上取下一只天青色的小盏,托在掌心里。“不是。是仿古瓷。”
亨德森太太的扇子停了一下。
“仿古。”叶宝珠把那只小盏举到烛光下,“宋徽宗说过,‘雨过天青云破处,者般颜色做将来’。就是这个颜色。汝窑的天青。”
天青色的釉面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蓝,像雨刚停、云刚裂开一道缝时,从缝里漏出来的那一小片天空。
釉面上有极细极细的开片,冰裂纹,像冬天湖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,被人的脚步一震,裂开了,但还没有碎。
亨德森太太接过那只小盏,转着圈看。
她的手指很白,指甲涂着宝蓝色的甲油,跟她的晚礼服是同一个颜色。那只天青色的小盏在她掌心里显得格外小,像一枚鸟蛋。
“仿古,”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跟古董,差在哪里?”
叶宝珠想了想:“古董是时间做的。仿古是人做的。人追时间,追上了,就是另一座山。”
亨德森太太把那只小盏还给叶宝珠。
她的手指在盏沿上多停了一瞬,指甲上的宝蓝色碰上天青色的釉面,像一小片晚霞落在雨后的天空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