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於并没有走远。
他就站在回廊尽头,半隐在一片垂落的红绸与阴影里,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掌门走过来时,与他正撞上。
他走过符於身侧时,压低声音道:“照顾好她。”
符於神情冷淡,“不用你说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意味,甚至还隐约带着几分不满。
事实上,符於也的确不满。
方才掌门与云微说话时,那副语重心长,关切非常的模样,实在叫他看得不太顺眼。
他素来不是个多有耐心的人,更不是个看得惯旁人与云微走得太近的人。
若换做寻常时候,莫说这样单独说话,便是旁人多看云微几眼,他都要在心里记上一笔。
可偏偏这人是她的师兄,又是今日特意来看她的,他纵然再不高兴也忍了下来。
只是忍归忍,脸色却实在好看不到哪里去。
符於又多看了掌门一眼。
目光扫过他花白的胡子与眼角细细的皱纹,心里那点莫名的不痛快竟瞬间淡了许多。
算了,年纪都这么大了。
他同这样的老头子有什么可计较的。
掌门走后,符於立刻便朝云微走了过去。
云微手里仍拿着那面镜子。她听见脚步声,刚一抬眼便被符於伸手抱进了怀里。
他低下头,下颌抵着她的发顶,低声问:“是不是有点难过?”
云微道:“我不难过啊。”
符於却有些不信。
他原本以为掌门来这一趟,多少会让她想起些从前的事,也难免生出一点离愁之类的情绪。
可这会儿他低头仔细去看云微的眼睛,却见那里面澄净温软,眼底并无半分强作无事的勉强,更没有什么难掩的伤心与失落。
她是真的不难过。
符於望着她,弯起唇角,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。
原本那些安慰的话忽然便觉得多余,于是他低声道:“那就好。”
……
也不知过了多久,城主府那边终于传来了些动静。
几名傀儡出现在客栈门前,面容木然,动作却极有礼数,向着几位城主做了个请的姿势,示意他们赴宴。
这几位城主被晾了大半日,心中本就憋着火,此时虽见人来请,脸色却也都不算好看。
他们彼此看了一眼,压下心中各自的盘算,还是起身跟了上去。
他们一路随着傀儡往前走,本以为会被引进城主府,可走着走着,眼前景致却渐渐变了。
等他们停下时,才发现面前竟不是寻常厅堂,而是一座极高的楼。
那楼建得高,飞檐层叠,通体幽黑,只有檐角和栏杆上缀着成片的红绸与灯火。
高楼之上,符於已站在那里等着他们。
他一身紫衣,衣摆被高处的风吹得轻轻翻动,神色却平静得很。
那双眼自上而下扫过众人时,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众人脚步一顿,神色各异。
“高楼赴宴?符城主这是打算让我们在这里喝喜酒?”
“这倒是稀奇。怎么,城主府我们是进不得吗?”
“还是说符城主这婚,连让我们看一眼府中的资格都不愿给?”
几人你一句我一句,面上都挂着笑,话里却满是讥讽。说笑之间,他们已顺着傀儡引路踏入楼中。
他们其实未必真有多好奇符於的府里是什么样子。
可这件事关乎的是面子。
若换做他们中任何一人办婚事,哪怕心里再不耐烦也会做做样子,将其余几位城主请进府里款待一番。
符於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。
先是拿客栈将他们草草打发,后来又直到大婚当日,都未曾让他们踏进城主府半步。
若说他真是全然无意也便罢了,偏偏这人行事分明就是故意的,仿佛他们这些人来了与否,于他而言连半点分量都没有。
这事说到底不光是怠慢,更是赤裸裸地不给面子。
这口气谁能咽得下去?
可符於听着他们说的这些话,却只是笑了笑。
“都说来者是客,”他缓声开口,“可我有要你们来吗?”
几位城主的脸色齐齐一僵,原本挂在脸上的假笑都险些维持不住。
因为符於说的是实话。
他们此番前来,根本没有收到请帖。说得好听些是来贺喜,说得难听些,便是不请自来。
“符於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符於仍在笑,只是那笑意里已带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只是觉得你们来都来了,空手回去未免可惜。”
“何况你们这次前来,的确替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。”
曜月城城主最先察觉不对,目光一扫,已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,面上却仍旧维持着从容神色,“哦?不知我们替符城主解决了什么麻烦?”
符於笑道:“自然是......”
下一刻,符於却已经动了手。
原本垂落在高楼各处的阴影竟像活了一般猛地窜起,朝几位城主袭去!
“你疯了?今日是你大婚,你竟敢在这时候动手!”
符於唇边笑意未散,眼底却冷得惊人。
“就是因为今日大婚,”他淡淡道,“我才不想看见太多碍眼的人。”
而就在他们惊怒交加之时,变故再起。
原本站在旁边的赤冥城主猛地转身,长刀一横,竟朝离得最近的沉渊城城主劈了过去!
“赤冥,你做什么!”
赤冥城主脸上神色扭曲了一瞬,像是在挣扎。
这下众人哪里还会不明白。
“他被控制了!”
……
城主府中,云微正坐在榻边。
她额前垂着细细的珠链,珠玉相撞间泛着一点柔润的光,半遮住了眉眼,也让那张本就漂亮的脸更多了几分朦胧柔婉的美。
云微本来只是安静坐着,等了一会儿,便忍不住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符於离开之前,对她说要去给她拿一件礼物。
他说那话的时候神情有些意味深长,叫她当时便有些想好奇。到底是什么礼物?
她心中这样想着,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云微抬起眼来,正对上符於的目光。
他立在门边,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点未散的笑。
云微看见他,也忍不住弯了弯眼,朝他笑得温软。
符於朝她走来,低声问:“等很久了吗?”
云微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说话间,她目光不自觉落到他的手上,眼里带出一点疑惑来。
符於自然瞧见了她那一眼。
他眸中笑意更深,俯下身来,什么都没说,先低头亲住了她。
这个吻来得突然,云微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。
符於的吻从来不算温吞,云微被他亲得有些发懵,眼睫也轻轻颤了一下。
而就在唇舌纠缠之际,符於向她口中渡过去一颗药丸。
云微眼眸睁大,下意识伸手推了推他。
符於这才稍稍退开一些。
云微唇上带着一点被亲出来的水色,眼尾也染了些薄红。她抬眼看着他,呼吸还有些不稳,“那是什么?”
符於看着她笑。
“礼物啊。”
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。
云微一时竟有些无言,才刚想再问一句,
符於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,低头又重新吻了上来。
这一次比方才还要磨人几分。
他有意不让她多问,吻得缠绵又强势,叫她根本分不出心神去想旁的。
云微起初还想问清楚,可被他这样抱着亲着,气息很快便被搅得凌乱,没多久脑子里便只剩一片潮热的空白。
她抬手去推他,手腕却被他握住。
“符於……”她声音有些软,连带着尾音都带着一点喘意。
符於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语气带着一点难得显露出来的愉悦:“现在还想着问这个?”
云微被他闹得耳根发热,忍不住偏开脸。
可偏偏她越是这样,符於越觉得她可爱。
他抬手勾起她脸侧一缕垂下来的发,低头又在她唇角轻轻亲了一下。
事实上,在魔域这种地方,许多事原本便算不得稀奇。
魔修之间从来不讲什么温情脉脉,弱肉强食、胜者为王,才是他们最习惯的生存法则。
莫说杀掉自己人,便是有人为了增长修为生生挖取旁人的魔丹吞噬炼化,以此延寿增力,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。
若是想用这种法子让寿数绵长一些,本来就不难。
只是这话,符於如今却并未打算同云微细说。
云微脸颊微红,呼吸也有些乱。
她抬手抵着他的胸口,眼尾都泛着一点水色,连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被亲得发软后的含糊:“外面的天色还亮着。”
她顿了顿,又有些迟疑地问:“不是说宾客都到了吗?我们不出去吗?”
按理说今日大婚,此时外头应当热闹才是。可符於却像是根本没有要理会那些人的意思。
听见这话,符於抬起头,漫不经心地朝门外看了一眼。
窗外光线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,仿佛只是眨眼之间,黄昏便已过去,夜色沉沉压了下来。
符於低下头来,鼻尖轻轻蹭了蹭云微的鼻尖,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餍足。
“不用去了,他们自己知道走。”
听完这句话,云微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她总觉得今日这场大婚和她原先想的实在不大一样。
只是这样的念头刚在脑中转了一圈,便很快被符於重新拉了回去。
他握住她的手,掌心贴着掌心,十指缓缓扣拢。
云微抬起头来看他,终究还是没忍住在他肩上咬了一口。
符於低笑出声。
“咬我做什么?”
云微瞪了他一眼: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符於眸中笑意更深,他低头重新去亲她,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……
自那一日掌门下令之后,叶青岚便留在了聂长泽身边,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他。
峰上虽仍是旧日景致,可越无咎死了,再加上聂长泽被禁足,峰中往来的人更少,十分冷清。
这样的日子说不上好。
没了自由,没了从前的热闹,也没了那些被众人捧着护着的轻快时光。
可叶青岚却甘之如饴。
她每日照顾聂长泽起居,陪他说话,陪他看天色从晨曦初现到暮色四合。
叶青岚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虽清苦,却也像是她从前一直求而不得的安稳。
只要能伴在他身侧,其他的她都不在乎。
可随着时日一天天过去,聂长泽身上的伤虽渐渐好了,人却似乎有些怪。
叶青岚说不出那怪异究竟从何而来。
只是有时她站在廊下,看着聂长泽持剑立在风雪里,便会莫名觉得他整个人比从前更冷了些。
他仍旧会同她说话,仍旧会在她受寒时替她披衣,可有时她与他说话,他明明在听,目光却像是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叶青岚说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。
她只能把这些不安压在心底,尽可能对聂长泽更好一些。
可聂长泽心里想的从来都不是这些。
他的伤好了之后,脑中盘桓最多的依旧还是云微身上灵根的事。
即便符於曾对他说过云微身上没有灵根,他也根本不信。
怎么可能没有?
前一世云微身上的灵根分明是他亲手取出来,又亲手送到了叶青岚身上。
既然这一世他还未来得及那样做,那么灵根自然仍在云微体内。
聂长泽越想,心中那股执念便越深。
他想不明白,明明只要云微把灵根交出来,一切就都能回到从前。
青岚不会继续这样虚弱下去,他也不必走到如今这般地步。
可她偏偏不愿意。
聂长泽每每想到这里,心中便又恼又怒。
恼的是自己为何没能更早的想起前世。
若他能在还没亲手挖出青岚灵根之前便想起前世,许多事情或许根本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。
那时他甚至可以救活云微,哪怕没了灵根她只能做个普通人,也总比彻底死去要好。
怒的却是云微竟为了逃避这件事,宁愿和一个魔修纠缠在一起。
一想到她如今或许已经和符於成婚,甚至日日同他朝夕相对,聂长泽心底那股压抑多时的怒火便更难以平息。
于是在伤势好得差不多之后,聂长泽做出了决定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只在离开那一夜给叶青岚留下了一封书信。
信中写得很简单,只说让她安心留在万剑峰,不必担忧,他去去就回。随后他便趁着月色未深,悄无声息离开了无极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