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以茉没管脏污的裙摆,双手还保持着摔掉茶杯的姿势,她僵直的身子被方姨晃了一下,双手垂落在腿上。
她愣愣地看着方姨,开口想喊“方姨”,第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喊出口。
她又喊了一声:“方姨,我感受不到太阳晒在身上的温度了。”
方姨瞳孔紧缩,急声:“夫人你深呼吸,快缓缓,你脸色怎么白成这样……别急啊别急啊,先生肯定会没事。”
温以茉想要深呼吸,想要松弛下来,现在紧张着急都没有用。
可是她好像不会呼吸了,做不到方姨说得那样。
方姨看着完全僵住的夫人,她气得指了傅九一下,“先生手眼通天,他敢回香城,那就是做了万全的准备。他被人抓走,说不定只是他计划里的一环,你这样吓唬夫人,把夫人吓出个好歹……”
傅九也知道夫人最重要,“我太着急了,没想吓唬夫人,主子没跟我说这是他的计划……”
温以茉听不清他们在争吵什么,只觉得很吵,吵到她想钻进缝隙里。
她和阿琛结婚的那个教堂就很安静。
回来的路上他还信誓旦旦地说:“小温知道,傅家人会怎么惩罚别有二心的妻子吗?”
“不对她好,不伺候她,让她产生落差感,求着丈夫伺候她。”
温以茉当时只觉得傅家人奇葩,甚至还往舔狗那方面想了。
如今反刍这两句话,阿琛之所以那么信誓旦旦,肯定是家里的长辈这样教过他。
关键是他听后,也信了,所以才说得出口。
如果一个心中没有爱的人,怎么会听、会信、会说。
他聪明,心中有爱,为什么这样好的人要落得这样的下场?
方姨想要扶温以茉起来,“夫人,我送您去医院做检查,你怀着孕呢,不要多想。先生吉人自有天相,肯定不会有事,倒是您肚子里的小少爷还很脆弱,您要替小少爷多想一想,他才是傅家的希望。”
温以茉没有站起身,突然握住方姨的手,定定地说:“阿琛也是傅家的希望。要他强大,要他人生坎坷,还要他善良,是不是有些过分了?”
“如果傅嘉树出生,跟阿琛是一样的人,方姨还会觉得傅嘉树是傅家的希望吗?”
温以茉缓缓站起身,深呼吸一口气,声音平静地说:“什么才是傅家的希望,是如今活着的人。”
“不管是阿琛的计划也好,还是他不小心被抓,我不可能坐以待毙,我会想办法救他出来。”
傅九激动道:“夫人,家里两个最聪明的都被抓了,如今我们只能指望你了。”
方姨欲言又止。
她又没说不让救人,好好好,她不说话了,免得她成为这个家里的罪人。
温以茉擦了擦眼泪,问傅九:“周叔醒了吗?”
秦鹏是副州长,周叔是州长,只要周叔醒了,她见到周叔说明情况,阿琛就会被放出来。
傅九道:“州长那边戒备森严,目前只有州长夫人能进去,连他自己的孩子都不让探望。以前州长生病的时侯,保卫工作从没这么严格过。八成是秦鹏搞的鬼,他知道主子人脉广,不想让别人替主子求情。这个阴险小人,换做以前,他给主子擦鞋的资格都没有!”
方姨好奇道:“秦鹏这么对先生,难道他知道先生的身份?!”
傅九拧眉:“他应该不知道,除非州长泄密给他。”
温以茉没有跟着他们乱猜。
秦鹏这个角色,是在男主角戚栩踏入政府权力中心时才登场的。
他是戚栩的上司,好大喜功。
戚栩民生基建和招商引资的功绩被秦鹏抢走后,对秦鹏心生不满,这个时候傅京琛查出秦鹏贪污受贿的证据送给戚栩,助力戚栩扳倒了秦鹏。
温以茉问傅九:“你家主子有没有调查过秦鹏?”
傅九挠了挠头:“应该调查过。”
温以茉:“那有没有抓到他的小辫子?”
傅九羞愧道:“我只是一个打手,这些事主子和傅二知道的最清楚。”
温以茉静下来,羽睫微垂。
“没关系,没关系…等我见到阿琛,问一问就知道了。”
她朝他们笑,宽慰他们,也是宽慰自己。
“阿琛一向算得准,只是他没想到秦鹏想破案想赚功绩想疯了,猝不及防被秦鹏捉了,才没有对你交代。”
傅九恍然,“夫人说得有道理,那我们现在该怎么见到主子?慕容医生知道主子被关押后,第一时间去探监,结果没能进去,只有得到秦鹏首肯我们才能见到主子。”
温以茉:“未必。”
冷静下来后,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渺小,她还有个好闺闺。
好闺闺的哥哥如今认了爸爸,那可是一位特别牛掰的将军爸爸。
秦鹏虽然身居高位,但香城还轮不到他一手遮天。
他上头不仅有州长,还有一位手腕铁血、又有实权的将军。
温以茉拨通了舒意的电话。
-
依山而建,距离部队不远的半山官邸里,四个人默默吃着饭菜,好像四个不认识的人……
祁盛最近与常峰接触了两三次,渐渐发觉这位生物学父亲并非全然冷酷无情。闲暇时,他甚至会陪林夫人一起画画,虽然画不了几分钟就会去练拳。
所谓林夫人,正是当年常峰以为祁敏坠河溺亡后,迎娶的那位顶头上司的独生女,也是常峰平步青云的等云梯。
林夫人早年有孕,又落了胎,从此她就有了心病,一直想要以前的那个孩子回来。那个落掉的孩子当然回不来,她也没再怀过孕。
所以这座无数官僚和商贾都想要攀附的半山官邸,并没有想象中的波谲云诡、勾心斗角。
甚至很冷清。
这也是祁盛敢带舒意过来吃饭的原因,如果这里不安全,充满了阴谋诡计,他不会让舒意靠近。
舒意朝祁盛努了努嘴:你爹不跟我说话!
祁盛给她一个眼神:他话少。
舒意又撇嘴:你后妈冷着脸不欢迎我!
祁盛继续用眼神安抚她:林夫人看谁都这样。
他恨常峰,却不恨林夫人。
他忍不住想,如果当年常峰肯多花些时间寻找母亲,母亲也不至于为了谋生,嫁给一个有家暴倾向的酒鬼。
如今,他竟然跟常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,他背叛了母亲,但他不得不这么做。
母亲曾对他讲过她与常峰的过往。
常峰和祁敏都是孤儿,在福利院里相依为命。后来常峰去当兵,祁敏身子骨弱,只能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打些零工。
常峰回家探亲的前一天晚上,怀孕九个月的祁敏已经辞掉了外头的工作。因为常峰要回来了,她想着去买些肉和卤味,谁知回来的路上脚底一滑,掉进了河里。
祁敏没死,被人救上岸还生了孩子。而常峰报了警,却没能找到她,伤心欲绝之下变卖了房产,再也没有回来。
祁敏倒是抱着孩子回来了,房子没了,常峰也不见人影。
有人告诉她,常峰做了大人物的上门女婿,不要她了。祁敏傻啊,她不肯信,可是等啊等,始终等不到常峰,不信也得信了。
祁盛眼眸深沉,握紧了手中的筷子。
他绝不让发生在母亲身上的悲剧,在舒意身上重演。
舒意的手机亮起,是好闺闺的来电。
她没接。
这顿饭吃得她浑身刺挠,等吃完她再跟好闺闺吐槽。
紧接着温以茉的电话又打了进来。
舒意蹙眉纳闷。
茉茉打不通她的电话,会发消息,不会接着打,难道……
舒意看了一眼对面安静吃饭的将军和林夫人,壮着胆子说:“我闺蜜找我有急事,你们吃着,我去接个电话。”
说完她就握着手机去了露台。
常峰瞥了眼舒意,林夫人却头也不抬。
可下一秒,她想继续保持低头,都不能了。
舒意是属龙的,她接到电话后,忍不住发出一波冲击力超强的龙啸:“谁!是谁!”
“顾深可是你下半辈子的保障,也是我干儿子下半辈子的保障!是谁砸了你的金饭碗?!说出他的名字,我现在就去干死他丫的!这不是我第一次干人,我不需要冷静!!”
大家的沉默震耳欲聋。
祁盛觉得自己要说点什么,于是很认真的解释:“她没有干过人,这是她第一次想干人。”
解释完,气氛好像更怪了。
林夫人淡定的擦嘴:这个家没有安宁之日了,一个武夫就够了,还来一条小暴龙。
常峰笑而不语:如听仙乐耳暂明,这个家要热闹起来了。
祁盛:她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小女孩,真的没有干过人。
挂断电话后,小暴龙迈着沉重的脚步坐在祁盛身边,“顾深出事了,他被副州长秦鹏关了起来,茉茉没有权限探监很着急。”
祁盛思量片刻,抬眸看向常峰:“您都听见了,您的权限比秦鹏高,劳烦您安排舒意的朋友去探监。”
常峰挑眉:“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?”
祁盛:“求你。”
常峰:“……”
能屈能伸,行。
“我是你老子,我们的一切都是你的,你不需要求我,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,我会让我的副官带你们的朋友去探监。”
-
温以茉接到电话,有车会在晚上八点接她去探监,她连忙把这个消息告诉方姨和傅九。
“对方说我可以带一个人过去,傅九你跟我去吧。”
傅九用力点头。
他真的要对夫人刮目相看了,地下拳场那次,也是夫人机智救出了傅京雪少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