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今柚笑得从床上滚了下去。
她趴在床沿上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她们在说什么啊……什么小白花……什么青梅竹马……薄宴洲知道他在网友嘴里已经演了八百集电视剧了吗?”
李家乐也笑了,笑得手机都拿不稳。
“‘他不信神佛,却为了她一步一叩首’一步一叩首?薄宴洲?他跪下去之前先擦擦地板的那种人?”
江姜笑得弯了腰,一只手撑着床沿,另一只手捂着嘴,肩膀直抖。
梁嘉晖靠在门框上,嘴角抽了一下,又抽了一下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李家乐翻到一页,“有人去白云观找到了祈福带,拍到了名字。网友在猜沈今柚是谁。”
沈今柚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她们猜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她们在夸你名字好听。”
沈今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不是大笑,是那种嘴角弯弯的笑,眼睛里有光。
那个帖子的热度慢慢降了。
但那张照片还在网上飘着。
薄宴洲跪在蒲团上,晨光落在他肩上,系了两根祈福带,一根给薄问洲,一根给沈今柚。
评论区最后留下了一条高赞评论,被顶到了最上面。
“他不信神佛,但他在乎的人信。所以他去了。不是因为信仰,是因为在乎。”
中考全部结束,一行人收拾好资料,跟着薄家人动身赶往京城一中参与自主招生考核。
这场考试决定学费减免档位,高分能全额免学费,次之便是半免,所有人都认认真真答完了整套试卷,走出考场时个个松了一大口气。
薄问洲在门口等他们,兴冲冲凑到几人身边,眼睛亮晶晶的:“试考完啦,我们去旅游吧?”
李家乐摆了摆手,已经收拾好了随身背包:“我们打算考完直接回Z市,家里都等着呢,没多余闲钱四处玩。”
江姜也轻轻点头附和,家里开销要精打细算,出游实在不在计划之内。
沈今柚顺势接话,语气实在得不行:“旅什么游,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,到处游玩花销太大,不如趁着暑假找点活干,赚点零花钱更实在。”
这话听得薄问洲恍然大悟,立马举手:“那我跟你们一块儿回Z市!你们打暑假工,我也想体验一下上班干活是什么滋味,总在家待着太无聊了。”
为了女儿早点下班的薄瑾辰:“……”那我呢?
几人结伴返程,回去之后立刻开始四处打听招工。
对比来对比去,海底捞招人门槛适中,敲定第二天一早统一过去面试上班。
第二天一早准时到门店报到,店长简单打量一圈分好了岗位。
沈今柚,李家乐,梁嘉晖还有薄问洲四人分到前厅服务员岗,负责引座,递菜单,添茶水,收拾桌面,活儿细碎繁杂,一站就是大半天。
唯独江姜身形温婉、举止柔和大方,气质出众,店长直接安排她站在门口做迎宾,负责开门问好、引导顾客进店入座,轻松不少。
换好统一工作服,李家乐对着镜子扯了扯身上的围裙,苦着脸吐槽:“这下算是真切体会柴米油盐了,站一天腿都要废咯。”
沈今柚一边系好围裙带子,淡定开口:“挣辛苦钱本来就不容易,踏实干就行。”
梁嘉晖安安静静整理手边的托盘,一言不发,已经做好了埋头干活的准备。
薄问洲还是头一回干体力活,新鲜之余又有点紧张,攥着水壶乖乖等着分配任务。
江姜站在门店门口,站姿端正,脸上挂着温和礼貌的浅笑,迎来送往有条不紊。
上班第一天,沈今柚才知道,当服务员和当客人完全是两回事。
以前她走进海底捞,有人鞠躬,有人递热毛巾,有人倒水,有人帮忙下虾滑。
她只需要坐下来,点菜,吃,然后走人。
现在她站在门口,穿着统一的黑色工服,戴着黑色帽子,腰间系着围裙,手里拿着点菜本,对每一个进门的客人说“欢迎光临”。
第一个小时,她的脚后跟就开始疼了。
工鞋是新的,底很硬,站着的时候还好,一走起来就觉得鞋底在跟脚底打架。
“我想回家。”李家乐小声说。
“你才上了一个小时。”
“我已经把今天的一小时熬完了,还有九个小时。”
沈今柚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数学什么时候这么好了?”
“人在痛苦的时候,算数能力会自动提升。”
梁嘉晖从她们身边经过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四杯酸梅汤。
他的步速不快不慢,托盘稳得像焊在手上,酸梅汤的液面几乎没有晃动。
薄问洲跟在他后面,手里也端着一个托盘,但托盘上的杯子在轻轻抖动,杯底的酸梅汤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“薄问洲,你稳一点。”沈今柚说。
“我很稳。”
“你的酸梅汤在晃。”
薄问洲低头看了一眼,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酸梅汤还在晃,但比刚才好了一点。
手在抖。
沈今柚被分到了A区,李家乐在B区,梁嘉晖在C区,薄问洲在D区。
江姜在门口迎宾,穿着工作服,头发盘起来,站在迎宾台后面,对每一个进门的客人微笑。
“欢迎光临,请问几位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温柔,像春天傍晚的风。
有客人多看了她两眼,问她“小姑娘多大了”,她笑着说“十六”。
客人说“我儿子也十六”,她笑了笑,没接话,把客人领到座位上。
中午的客人不多,店长让他们轮流吃饭。
在员工用餐区吃饭,两张长桌,十几把椅子,墙上贴着“光盘行动”的海报和一个月的排班表。
沈今柚端着餐盘坐下来,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菜。
番茄炒蛋,辣椒炒肉,一碗紫菜蛋花汤。
比她想象的好,比她妈做的好。
李家乐坐在她对面,咬了一口番茄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。“好吃!”
“你小声点。”沈今柚说。
“不是,真的好吃。比咱们学校食堂的好吃一万倍。”
梁嘉晖坐在沈今柚旁边,安静地吃饭,没有评价。
但他的盘子比沈今柚的干净,吃得很快,但不出声。
薄问洲坐在李家乐旁边,夹了一块番茄炒蛋里的鸡蛋,嚼了两下,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了?”李家乐问。
“有点咸,为什么番茄炒鸡蛋里面会放蒜呢?”
“那你别吃了,给我。”
薄问洲把盘子往李家乐那边推了推,李家乐不客气地把他盘子里的鸡蛋全夹走了。
吃完饭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。
李家乐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闷闷地说:“我腿好酸。脚后跟好痛。腰也好痛。”
“你才站了一上午。”沈今柚说。
“我已经把一辈子的站都站完了。”
梁嘉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没有说话。
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,淡淡的,看不出累不累。
下午的客人比上午多。
一桌接一桌地进来,点菜、上菜、加汤、撤盘、结账、翻台。
沈今柚在A区走了一万步,端了数不清的盘子,说了数不清的。
“你好,这边给你收一下盘子。”
“您好”
“不客气”
“请慢用”。
有一桌客人是祖孙三代,老太太过生日,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。
沈今柚帮忙下了虾滑,帮忙捞了捞面,帮忙唱了生日歌。
唱生日歌的时候她站在老太太旁边,跟着其他服务员一起拍手,一起唱“祝你生日快乐”。
老太太拉着她的手,说“这小姑娘真可爱”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塞进沈今柚手里。
沈今柚低头看着那颗糖,草莓味的,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。
她把糖揣进口袋,笑着说了声“谢谢奶奶”。
晚上十点,终于下班了。
沈今柚换下工服,穿上自己的白T恤,走出海底捞的大门。
都要被火锅腌入味了。
夜风灌进来,凉凉的,吹散了她身上的火锅味。
她在门口站了两秒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活了。
李家乐从后面走出来,头发散了,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汗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拧干了又没完全拧干的毛巾。
“我还活着吗?”她说。
“活着。”
“你确定?”
沈今柚没回答。
梁嘉晖从门口走出来,换了自己的黑色T恤,头发重新梳过了,看起来和早上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。
但他的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。
薄问洲是最后一个出来的。
他的工服还没换,围裙还系在腰上,帽子歪了,头发被帽子压得乱七八糟。
他站在门口,仰着头看着天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原来打工这么累。”他说。
沈今柚看着他。“你后悔了?”
“没有。”薄问洲低下头,把围裙解下来,叠了一下,夹在胳膊底下,“就是知道了。”
五个人站在海底捞门口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李家乐趴在江姜肩膀上,闭着眼睛说“我走不动了”。
江姜拍了拍她的背,轻声说“再坚持一下,车马上到”。
梁嘉晖站在路边等车,手插在口袋里,目光落在远处。薄问洲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网约车来了。
五个人挤进一辆车,沈今柚坐副驾驶,李家乐、江姜、梁嘉晖、薄问洲挤在后排。
李家乐歪在江姜身上,薄问洲被挤到车门边,一只手撑着车窗,姿势别扭,但他没抱怨。
车子驶入夜色。
街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,光影在每个人脸上交替明灭。
李家乐的呼吸渐渐均匀了。
她睡着了,靠在江姜肩膀上,嘴巴微微张着,发出很轻的鼾声。
江姜没有推她,让她靠着。她看着窗外,表情很安静。
梁嘉晖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。
薄问洲看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正在看今天的步数三万八千步。
他在下面备注了一行字:“海底捞服务员第一天。”
发出去之后,他等了几秒,没有点赞,没有评论。
他把手机锁屏,揣进口袋,靠在座椅上。
沈今柚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。
五个人挤在一辆车里,有人睡了,有人醒着,有人假装睡了。
她想,这大概就是暑假工的样子。
累,但还行。
第二天早上,沈今柚是被闹钟叫醒的。
李家乐的电话。
“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!”李家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,“我们还要坐公交!要迟到了!”
沈今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早上七点半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应了一声“知道了”,挂了电话。
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下床洗漱。
出门的时候,沈棠华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喝一口。”
沈今柚走过去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粥是温的,不烫嘴。她把碗还给沈棠华,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中午吃什么?”沈棠华在身后问。
“员工餐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还行。比你做的好吃。”
沈棠华没生气,笑了一下。“那你多吃点。”
沈今柚换好鞋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,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棠华还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那碗粥,看着她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上我想吃排骨。”
沈棠华笑了。“好。”
沈今柚转回头,继续往下走。声控灯灭了,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,越来越远。
海底捞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
沈今柚学会了怎么一次性端四杯酸梅汤。
怎么在下虾滑的时候不让汤溅出来。
怎么在捞面表演的时候接住面的一端递给客人。
李家乐学会了怎么在客人按铃的时候第一时间冲过去,怎么在加汤的时候不被烫到。
梁嘉晖什么都没学。
他本来就会。
他的托盘永远稳,他的笑容永远标准,他的服务永远挑不出错。
店长在例会上点名表扬了他,说“新来的梁嘉晖,服务态度非常好,大家向他学习”。
梁嘉晖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表扬。李家乐在台下小声说“他那个表情不像是被表扬,像是被批评”。
沈今柚没接话,但她心里觉得李家乐说得对。
薄问洲出了好几次错。
把酸梅汤洒在了桌上,把虾滑下到了锅里但忘了给客人漏勺,把捞面递给了隔壁桌的客人。
但他每次犯错都会道歉,道完歉下次就不犯同样的错了。
江姜在门口站了三天,嗓子哑了。
她对每一个客人笑,说“欢迎光临”“请慢走”,一天说几百遍,笑几百遍。
第四天店长让她去A区帮忙,沈今柚教她怎么点菜,她学得很快。
一个星期过去了。
沈今柚的脚后跟不疼了。
她的工鞋鞋底被踩软了,站着的时候不再觉得地板硬得像石头。
李家乐的步数从三万八降到了三万二。
不是走得少了,是走得快了。
同样的区域,同样的工作量,她能在更少的步数内完成。
梁嘉晖还是二万步出头。
他一直是最少的,效率最高的。
不是他效率低了,是他总是走错方向,绕远路。
江姜的步数不多,但她站的时间最长。
迎宾岗没有椅子,她一站就是一整天。
她的脚后跟也疼,但她没说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