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长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沈今柚在A区听见了,手里的点菜本差点掉了。
李家乐直接笑出了声,被旁边的客人看了一眼。
薄问洲他看见沈今柚的表情不对,知道有好戏看了。
梁嘉晖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在刷视频的时候刷到过这个舞蹈,还记得动作。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音乐响了。
不是店里的音响,是女孩的朋友用手机放的。
她们把手机举在蛋糕上方,音量调到最大,前奏一响。
梁嘉晖动了。
抬手,转身,扭胯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像是在做物理实验。
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面无表情地扭胯,面无表情地转身,面无表情地抬手。
但是这个舞蹈好像专门为他量身定造的一样,僵硬的身体跳的居然刚刚好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炸了。
好多人拿起手机拍照录视频。
隔壁桌的大叔笑得拍桌子,手掌都拍红了。
听取哇声一片。
“哇哇哇……”
李家乐蹲在地上,手机举着,但手在抖,拍出来的画面全是糊的。
薄问洲张着嘴,忘了合上,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他在跳,他居然真的在跳。
女孩和朋友们笑成了一团。
有人捂着脸,有人趴在桌上,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女孩笑着笑着,忽然不笑了,看着梁嘉晖。
他还在跳,动作还是很标准,表情还是空白。
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梁嘉晖跳完了。
全场掌声雷动,有人喊“再来一个”,有人喊“安可”。
他没有理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六号桌。
女孩笑着说谢谢。
他有点不好意思,然后店长出来打圆场。
谢妄高考后和一些好朋友,开始创业,每天都跑项目。
最近他们在忙一个项目,将一个有温泉眼的村子改成度假村。
谢妄站在村口,看着眼前这片荒了快二十年的地。
温泉眼在村子西边的山脚下,水汽从石头缝里往外冒,在阳光下蒸出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远处是成片的农田,近处是几排没人住的老房子,墙皮剥落,院子里长满了草。
他手里拿着一沓图纸,翻了翻,又合上了。
“这块地要是盘活了,整个村子都能带起来。”南野说。
顾笙:“设计方案我看了三版,这一版最合理。民宿区放在西边,温泉中心放在东边,中间用连廊串起来,动线顺畅,景观也好。”
谢妄嗯了一声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他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,落在那片荒地上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南野继续说,从建筑风格聊到材料选择,嘴没停过。
谢妄把图纸递给许临。
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
村子里的路不好走。
石板路年久失修,有的地方翘起来了,有的地方陷下去了,踩上去坑坑洼洼的。
谢妄走在前面,南野顾笙跟在后面,后面还跟着两个设计师和一个当地向导。
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,向导停下来,指着前面一栋老房子说:“那就是村里最大的院子,以前是祠堂,后来改成小学,小学也撤了好些年了。”
谢妄正要走过去,旁边一条巷子里突然冲出一个人。
那人五十来岁,皮肤黝黑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手里提着一把菜刀。
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明晃晃的,刺得人眯眼。
“你们干什么的!”那人声音很大,带着当地口音,手里那把刀没有放下来的意思,“谁让你们进来的!这是我家的地!”
向导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,两个设计师站在原地,脸白了,腿在抖。
南野也愣了一下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谢妄没有退。
他看着那把刀,看着那个人的脸,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,有人要被捅了。
第二个念头是想冲过去救人。
他的脚已经动了。
往前一脚踹在南野的胯骨上,力道不大不小,刚好把人踹开。
许临被踹得往旁边歪过去,一只手撑着墙,另一只手捂着腰,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痛苦。
“你……你踹我干嘛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,腰弯着,不敢直起来。
谢妄看着他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他发现自己刚才那一脚踹得非常自然,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身体比脑子快,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就像……就像他练过一样。
不对。不是练过。
是看过。
沈今柚送他的那个U盘里,几十个被人连累、替人挡刀、被人出卖的案例,他看了不止一遍。
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,每一遍他都在想。
如果是他,他怎么做?
现在他知道了。他跑。
拿着菜刀的那人被控制住了,向导和那人,两个人用当地方言说了几句,声音很大,像是在吵架。
过了一会儿,那人的声音小了,菜刀也放下了,站在那里,低着头,不说话。
向导走回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,声音还有点抖:“误会了误会了。他是村里的老张,这块地以前是他家的宅基地,后来被村里收走了。他以为你们是来强拆的,激动了。”
南野还扶着墙,腰弯着,脸上的表情写着我现在很痛苦。
“他激动了就可以拿刀砍人?我们要是没躲开呢?”
要不是谢妄那一脚,他现在可能已经躺在医院里了。
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揉着腰,换了一个问题:“你那一脚怎么踹的?又快又准。”
谢妄看着他。“想学?”
“不想。我腰已经不行了。”
几个人在村里走了一圈,把该看的都看了。
出来的时候,许临的腰还是疼的,但已经能走直了。
他走在谢妄旁边,忽然问了一句:“谢妄,你刚才那一脚,是不是练过?”
谢妄没回答。
回去之后他又看了一遍那个U盘里的视频。
那个被朋友拉去打架,自己被砍伤的视频。
他看了那么多遍,脑子里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。
不是手的肌肉记忆,是脑子里的。
遇到危险,别傻乎乎的上去挡刀送人头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。
沈今柚未卜先知啊。
“呵,啊啾!”
沈今柚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,大到旁边桌的客人都回头看。
她揉了揉鼻子,皱着眉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靠,谁骂我。”
李家乐从B区跑过来,手里端着托盘,托盘上放着四杯酸梅汤。“
你感冒了?”
“没有。有人骂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骂你,不是想你了?”
“想我不会打喷嚏。骂我才会。”
李家乐想了想,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什么不对。
她端着酸梅汤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“对了,杨子由说今天要来。”
沈今柚正在擦桌子,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来干嘛?”
“说是来看我们。我觉得他是来显摆的。”李家乐压低声音,“他在群里说他最近瘦了,还换了新发型。”
沈今柚没说话,继续擦桌子。
杨子由来显摆,她已经习惯了。
但她没想到的是,杨子由来的方式,比她想象的更欠揍。
薄瑾辰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看了一会儿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他的手机立在桌上,屏幕上是朋友圈。
沈今柚发的:海底捞第一天,站了八个小时,脚后跟已废。
配图是一双黑色的工鞋和两张贴了创可贴的脚后跟。
薄问洲发的:打工第一天,知道了什么叫累。
配图是三万八千步的步数截图。
薄瑾辰看着那两条朋友圈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你说,我是不是破产了?”
秘书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沓待签的文件,愣了一下。
他跟着薄瑾辰好几年了,还是第一次听他问这种问题。“没有,薄总。您的身价一直在涨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都去打工了?”薄瑾辰的语气里带着困惑,“我薄瑾辰缺这点钱?”
秘书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“薄总,其实自己挣的钱和家人给的钱,是不一样的。”
薄瑾辰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秘书继续说:“我读大学的时候,我爸妈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。那时候我觉得两千块好少,我同学一个月好几万,开跑车上学。”
他笑了笑,“后来我毕业了,第一个月的工资是四千五。交了房租、水电、物业,卡里还剩几百块。别说给我爸妈钱了,我自己吃饭都要算着花。那时候我才知道,两千块,好多啊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一刻我为自己感到羞愧。”秘书的声音轻了一些,“我爸妈给我的两千块,是他们从工资里省出来的。我花的时候嫌少,自己挣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难。”
薄瑾辰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觉得,他们去打暑假工,是好事?”
“是好事。”秘书说,“自己挣的钱,和伸手要的,不一样。”
薄瑾辰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月给你工资翻倍,给你休假一周,回家看一下你的父母。”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沈今柚发了一条消息:“脚后跟还疼吗?”
过了大概一分钟,沈今柚回了:“疼。但是挣的钱买排骨特别香。”
薄瑾辰看着那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
他把手机放下,拿起桌上的文件,继续看。
这次看进去了。
唉,他现在是孤家寡人了。
她们上学的时候不在身边,他一直想着放假了就能见到。
结果放了假,她们去打暑假工了。
杨子由是中午到的。
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,脑门上面写着“我来了你们快来接驾”。
他推开海底捞大门的时候,门口的迎宾员还没开口,他已经把墨镜摘了,整了整领口,目光扫过整个大厅,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江姜站在迎宾台后面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。
“江迎宾,好久不见。”杨子由抬手制止了她的话。
“本少爷今天是来吃饭的。别声张,低调。”
他说低调的时候,声音大得旁边几桌客人都回头看。
江姜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微笑着说了声“欢迎光临”,把他往里领。
靠,死装哥。
杨子由选了一张C区的桌子,坐下来,拿起菜单翻了翻,又放下了。
他看了一眼站在C区正在帮客人加汤的梁嘉晖,嘴角弯了一下,又看了一眼正在D区擦桌子的薄问洲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然后他开始点菜。
虾滑,毛肚,捞面,肥牛,鸭血,黄喉,酥肉,午餐肉,贡菜,藕片,金针菇,娃娃菜。
全是她们喜欢吃的。
他又点了酸梅汤、金桔柠檬,每种好几杯,摆满了半张桌子。
沈今柚在A区,还不知道杨子由来了。
她在帮客人下虾滑,下完了转身回后厨,路过C区的时候,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深灰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,头发做了新发型。
她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杨子由正坐在椅子上,翘着腿,手里端着那杯酸梅汤,目光正追着梁嘉晖移动。
梁嘉晖在帮隔壁桌加汤,完全没注意到他。
沈今柚没有走过去。她靠在走廊的墙边,看着他,想看看他要干什么。
杨子由按了铃。
梁嘉晖走过去,站在桌边。
“您好,请问需要什么?”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。
杨子由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好,帮我捞一下菜吧,谢谢。”
梁嘉晖翻了个白眼。
他拿起桌上的漏勺,从锅里捞了几片肥牛,放进杨子由的碗里。
动作标准,速度适中,不多不少。
“谢谢。”杨子由又说了一遍。梁嘉晖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
杨子由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还翘着。
他又按了铃。
梁嘉晖又走回来了。“您好,请问需要什么?”
“帮我加一下汤,谢谢。”梁嘉晖拿起汤壶,加汤,放好,转身走。
他又按了铃。
“帮我拿一下纸巾,谢谢。”梁嘉晖拿了纸巾,放下,转身走。
他又按了铃。
“帮我调一下火,谢谢。”
梁嘉晖调了火,转身走。
再不住他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了。
杨子由你给我等着。
沈今柚靠在墙边,看着这一幕,小声说了句,卧槽。
她已经看出来了。
杨子由不是在吃饭,他是在使唤梁嘉晖。
每一件事都是举手之劳,单独拿出来都合理,但放在一起,就是故意的。
梁嘉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他的步速,一次比一次快了一点。
杨子由终于放过梁嘉晖了。
不是因为良心发现,是因为他换了目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