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一个算是好消息要告诉你。”
苏蓝手里的笔停了，眼珠子转了转。
“啥好消息？你涨工资了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升职了？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算什么好消息。”
齐越叹了口气：“苏蓝，你能不能正经一点。”
“我很正经啊。”
苏蓝靠在椅背上，把笔往桌上一搁，“发财和升职对我来说就是最正经的事。人生两大喜事。你要升职了，我替你高兴还不行？”
“不是我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齐越沉默片刻才开口，语气还是那么稳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：“下午赵副主任在内部会上，专门点了你们纺织厂的锅炉改造工程。”
苏蓝眼珠子转了转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原话是——纺织三厂这种立足自身、挖潜改造的做法，值得学习借鉴。意思就是——”
齐越顿了顿，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，语气沉缓又带着定论的分量。
“意思就是——这个项目，要当典型了。”
苏蓝心头一凛，不等她回过神，齐越的声音继续落下：
“工业口要组织学习，让各局都去学习。纺织局主办，工交办统筹。总工会、宣传口，全市工业系统的头头脑脑，全都要来。”
苏蓝靠在椅背上，把这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典型。
验收。
学习。
她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章工这事，算过去了。
不是谁说了算，是赵副主任用这种方式在背书。
纪检来查，赵副主任树典型。
两件事放在一起看，态度就很明显了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估计就这两天。方案刚开完会，还没最后定。赵副主任的意思是——趁热打铁。”
苏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趁热打铁。
这个词用得好。
纪检刚走，典型就来。
谁再说锅炉房有问题，那就是跟市里唱反调。
苏蓝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学习典型。
全市工业系统都来。
那是多少人？
纺织局、工交办、总工会、宣传口，加上各厂代表，少说几十号人。
她叹了口气：
“齐越，这就是你说的好消息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知道这得增加我多少工作量吗？”
“他们来了谁接待？”
“谁讲解？谁安排？”
“不全得我干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明明挺高兴的。”
苏蓝张了张嘴，差点没接上话。喉间却逸出一声极短的气音，像是没忍住的笑意。
这男人，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。
“我那叫高兴吗？我那是苦笑。”
“那你的笑声怎么往上扬？”
苏蓝：“……”
行，她承认。
她确实挺高兴。
章工的事有了着落，厂里的成绩被上面看见，马书记升职的希望又大了一分。
关键是——她这个牵头协调的，功劳自然也跑不了。
“行吧。”
苏蓝说，“算你消息灵通。”
“那苏副主任，能不能看在我消息灵通的份上，饶过我这一回？”
齐越语气里悄然染上几分浅淡笑意：
“要不，再给一个机会，好好补偿一下？”
“嗯？”
“上次你说要买手表。”
苏蓝愣了一下。
她什么时候说要买手表？
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哦，上上上周日在百货公司，她趴在柜台上看了一会手表，随口说了句“这表不错，等我有了票了来买一块”。
她当时就是随便看看，自己都快忘了。
“你还记得？”
“你的事我都记得。”
苏蓝：“……”
这人现在说话，越来越顺嘴了。
“这周日，行吗？”
齐越问，“去百货公司看看。我托人弄了张工业券。”
苏蓝眼睛亮了一下。
这年头，买手表不光要钱，还要工业券。
一般不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，根本弄不到。
“你哪搞来的？”
“找朋友换的。”
苏蓝靠在椅背上，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行吧，给你个面子。”
“那我九点去接你。”
“别九点，十点半。”
“又睡懒觉？”
“什么叫又？我工作一周，难得休息一天，睡个懒觉怎么了？”
齐越笑了一声：“行，十点半。”
苏蓝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不过说好了啊，钱我自己付。你的工业券我领了，钱不能再让你出。”
齐越沉默了一秒。
“苏蓝，你跟我一定要算这么清？”
“那当然。亲兄弟还明算账呢。”
齐越又笑了一声。
“笑什么？”
“笑你。”
“笑我什么？”
“笑你这个人，什么都好，就是太见外。”
苏蓝翻了个白眼：“这叫见外？这叫独立自主。我花自己钱买的东西，戴着踏实。”
齐越没再说什么。
这姑娘，从认识到现在，吃饭、买东西，在钱财上就向来分得清爽。
请他吃国营饭店，给他买衬衫，一样不落。
独立得让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对象当得有点多余。
“行，听你的。”
“那这样算不算好消息？”齐越问。
苏蓝想了想。
“勉强算吧。”
“就勉强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苏蓝靠在椅背上，嘴角翘着，“本来就是我应得的表扬，被你一说，好像是你帮我争取来似的。”
齐越笑了。
笑声不大，隔着听筒有点失真，但苏蓝听得出来，他是真高兴。
“行，是我邀功了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苏蓝适时收拢了闲散的心思，把话题拉回来：“赵副主任来不来？”
“应该会去。具体时间我定了通知你。”
“那行。”
苏蓝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，“我得赶紧去准备了，几十号人来参观，累不死我。”
“注意休息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电话两端骤然陷入安静，唯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透过听筒轻轻交织。
沉寂几秒后，苏蓝轻声唤道：“齐越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苏蓝说，“我心里有数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苏蓝把听筒换到右手，左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行，我知道了。你忙吧。”
“嗯。周日别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苏蓝坐了片刻，旋即起身往里间走。
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马书记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，听见脚步声睁开眼。
“书记，有个事跟您透露一下。”
马书记听到透露一下，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
苏蓝把齐越说的消息说了。
赵副主任点了名，工业口要组织验收，全市各局来学习，估计就这两天。
马书记靠在椅背上，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齐越说的，应该错不了。”
马书记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，慢慢咽下去。
“好事啊。”他连声感慨，“真是大好事。”
苏蓝心里清楚，老马书记这话里的深意，此时被树立为典型这相当于为他的晋升之路，又打了一针强心剂。
“行了，我知道了，你先着手准备起来。”
马书记开口吩咐道，“这次观摩是纺织局既然牵头组织，具体时间咱们等着通知就行。但人来了怎么接待、怎么讲解、怎么安排，你心里有个数。”
“好。”
苏蓝听完吩咐，脚步顿住，眉宇间带着一丝刻意的踌躇，并未即刻离开。
马书记抬眼瞧她：“怎么了？还有事？”
“书记，我有件事拿不准。”
“嗯？你说。”
“赵副主任要是来了，章工那边——要不要让他回避？”
马书记端着搪瓷缸，没喝，盯着杯口那点热气看了好几秒。
“不用。”
苏蓝愣了一下。
马书记把缸子放下，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人家赵副主任要是来，能不知道章伯衡的事？你让他回避，反倒显得咱们心虚。”
闻言，苏蓝心中彻底落定。
她方才的犹豫本就是刻意为之。她清楚，这是章伯衡的机会。
与其让他继续窝在锅炉房籍籍无名、任由非议缠身，不如借着这次全市工交系统现场观摩的大阵仗，站在台前。
借着领导的默许，把他的技术、他的技改成果大大方方亮出来。
今日多一分露面，多一分被上级看见的可能，来日他平反归队、摘掉帽子，就多一分实打实的筹码。
“行，我知道了。”
拉开门出去了。
回到自己工位，苏蓝坐在椅子上，把待办事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接待方案、讲解稿、参观路线、现场布置。
还得跟张红专通气，让锅炉房那边收拾利索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