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赵副主任点点头,目光从报刊架上收回来,落在马书记脸上,“锅炉房那个事,你再跟我细说说。”
马书记看了苏蓝一眼。
苏蓝会意,上前半步:“赵副主任,锅炉改造项目是我们厂落实增产节约政策的一项重要举措。从立项到施工,全程都有详细记录,批文、纪要、检测报告、施工记录,一应俱全。”
可赵副主任压根没看她,目光依旧锁定马书记,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:
“老马,我问的不是这些。”
在场的人都是厂里的老人,心思通透。
联想到前两天纪检组刚来过厂里核查,赵副主任今天特意提前到访,本就带着深意。
马书记端着搪瓷缸,没急着答。
沉默片刻,他才郑重开口:
“赵副主任,您尽管核查,我们的工作绝对经得起检验。目前章伯衡同志依旧在锅炉房工作。这次改造,他从实操角度提了一些建议。我们采纳了,落地效果很好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赵副主任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那节奏不紧不慢,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。
“我今天过来,就是想亲自看看,你们这个先进典型,到底够不够资格树立。”
马书记连忙前倾身子,态度恳切:“赵副主任,请您放心,我们绝对经得起各级核查。”
赵副主任抬眼看了看他,语气平淡地提醒:“行了,老马,话不要说太满。我心里大致有数了,等会儿我亲自去实地看一看,是不是如你所言。”
他看了看表,“他们应该快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刘昌明探进半个脑袋:“书记、厂长,大部队到了。”
马书记站起来:“赵副主任,您先坐,我下去接一下。”
“一起去吧。”
赵副主任也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“来都来了,别端着了。”
*
厂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。灰色吉普、绿色卡车,停了一溜。
纺织局孙局长第一个下车,脸上堆着笑,快步走过来:
“赵副主任,您怎么先到了?我们紧赶慢赶,还是落在后头了。”
“我提前过来,随便看看。”
赵副主任随口说道,“人齐了?”
“齐了齐了。”
孙局长回头看了一眼,“工业局刘局、总工会王主席、工交办的同志,还有各厂的代表,都到了。”
赵副主任点了点头,往人群里扫了一眼:“行,那就开始吧。”
马书记站在最前面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:“各位领导,欢迎来纺织三厂指导工作。先到会议室坐坐,喝口热茶?”
孙局长看了看赵副主任。
赵副主任摆摆手:“别坐了,直接去看现场。看完了再聊。”
孙局长点头:“行,听赵副主任的。”
马书记侧身引路:“那各位领导这边请。”
赵副主任和马书记并排走在最前面,一群人浩浩荡荡朝锅炉房出发。
苏蓝快走几步,凑到刘昌明身边。
“刘主任,您跟小严配合一下赵叔,把司机同志们安顿好。茶水、休息室都备好了,别怠慢了。”
“行,交给我。”
刘昌明这回没废话,带着小严就往门口走。
苏蓝又看向张红专。
张红专正站在人群边上,两手抄在袖子里,跟个门神似的。
“张科长,一会儿到锅炉房,您来讲?”
“我讲什么?”
张红专嘴一撇,“我这张嘴,三句话就能把人得罪了。你来,你从头跟到尾,比我清楚。你上,我旁边站着就行。”
苏蓝看了他一眼,没推。
张红专这是把露脸的机会让给她了。
行。她当仁不让。
一群人走到锅炉房门口,热浪已经扑面而来。
苏蓝快走两步,提前推开门。
锅炉房里轰隆隆响,炉膛里的火映得满屋子通红。
章伯衡蹲在锅炉前面,正拿着铁锹添煤。
看见一群人涌进来,他愣了一瞬,随即低下头。
赵副主任走到锅炉前面,看着炉膛里的火。
“这个改造,到底改了些什么?”
苏蓝走上前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领导,这边请。锅炉房改造项目是我们厂落实增产节约政策的一项具体举措。”
她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改造前,我们厂锅炉热效率比全市平均水平低一成半。改造后,煤耗降低了百分之十六,热效率提升了二十个百分点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,手往管道方向一指:“大家看这边,新换的阀门和保温层。原来的管道弯头太多,一个弯头就…………”
简单介绍完设备情况,苏蓝稍作停顿,转头看向赵副主任,语气郑重地接着说道:
“还有最关键的一点——咱们是边生产、边改造。锅炉不能停,车间也不能停工。我们采取逐台改造的办法,改完一台就立刻恢复生产,再接着改造下一台,全程一天的生产都没耽误。”
赵副主任听完,点了点头,眉头微微松开:“边生产边改造,这个很困难。”
“但是我们不怕困难。”苏蓝说,“生产不能停。我们积极响应号召,出色地完成了一季度生产任务。”
棉纺一厂的范厂长站在人群里,忽然开口了。
“苏副主任,你们这个改造,听着是不错。可我就想问一句——这方案,到底是谁画的?”
这话问得刁。
章伯衡蹲在锅炉前面,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,没抬头。
马书记目光微微一沉,没接话,下巴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瞬。
齐越站在赵副主任侧后方,不动声色地看了范厂长一眼,随即他的目光转到苏蓝脸上,眼底没有一丝担心。
他太清楚了,苏蓝从来都绝非易于对付的人物。
苏蓝心里骂了一声。
来了。
这老东西,果然憋不住。
她面上不露,笑了笑:“范厂长消息真灵通。没错,原始方案是我们锅炉房的老师傅提的。他在锅炉房烧了好几年,对设备最熟。我们搞技术改造,请老师傅提建议,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
范厂长听着慢慢收起笑意,语气带着几分敲打:“小苏同志这话可就说得轻巧了。技术改造这么大的事,怎么能单凭一个锅炉工的经验就定调子?”
苏蓝没给他继续发难的机会,立刻接话:“再说了,我们厂技术科也不是吃干饭的。章师傅提思路,技术科出图纸、做检测、出报告,分工明确,各司其职。方案能落地,靠的是集体智慧。”
范厂长心里憋着话,想着把章伯衡的身份扯出来当众说道说道。
可转念一想,这场合实在不妥,话说出口反倒落人口实。
他身旁的孙局长拉了拉他的衣袖,隐晦地朝他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再多言。
范厂长脸色几番变幻,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沉默下来,不再接茬。
赵副主任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等两人都不吭声了,他才开口。
“技术问题,就该用技术说话。”
这话说得模棱两可,但偏向谁都看得出来。
苏蓝心里那块石头,往下落了落。
她看了齐越一眼。
齐越站在赵副主任侧后方,微微点头。
苏蓝收回目光,心里有数了。
赵副主任走到章伯衡面前。
章伯衡正蹲在锅炉前面,手里攥着铁锹,没添煤,就那么蹲着。
“老同志,你就是画图纸的人?”
章伯衡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了。
“我就是烧锅炉的。”
赵副主任没在意他的态度,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这个改造,是你提的方案?”
章伯衡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就是提了个建议。具体施工,是技术科出的图。”
赵副主任点了点头,站起来。
“老同志,你提的这个建议,给厂里省了不少煤。”
章伯衡没接话,把铁锹靠墙边放下,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。
“省不省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干活的。”
赵副主任看着他,没再说什么。
转身往回走。
“行了,现场看完了,回去说吧。”
一群人又呼啦啦往办公楼走。
苏蓝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章伯衡的背影。他还是站在锅炉前面,腰板比刚才直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