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蓝原本靠在椅背上,双手搭着扶手,这会儿干脆站直了身子,没有落座。
“不用再想了,做了决定便不会反复掂量。要是今天犹豫这个,明天惦记那个,两头都舍不得放下,到头来只会一事无成。我向来不喜欢这样磨磨唧唧消耗自己。选了就往前走,走错了就拐弯,拐不了就硬闯。反正总能到地方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这边黄了?到时候两头落空。”
“黄了就黄了呗。”
苏蓝说得轻飘飘的,“您黄了,我还在厂里。副主任照当,工资照涨。王主席那边我婉言谢绝,人家还能记恨我?多大点事。”
马书记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不是想得开,是我对自己有信心。”
她语气稍稍松快了些,
“我在哪儿都能把活儿干好。去市工会,我也能稳稳立足。就算只是借调又如何,总有转正的机会。”
“退一万步讲,实在不行我再回厂便是,没什么可惜的。”
苏蓝轻轻掰着手指:“可您若是顺利调任宣传部,我便跟着过去;若是不成,我安心留守厂里。横竖都不吃亏,我何苦为这八字没一撇的事庸人自扰?”
马书记伸手指了指她,无奈地摇了摇头,神情哭笑不得。
听完这番话,他不禁为这个年轻人的通透与自信心生意外,心底也悄然添了几分欣赏。
“你这个小同志,有时候我都觉得你不止十八。”
苏蓝嘿嘿笑了两声:“那您觉得我多大?”
“至少二十八。”
嗯……
你还真别说,穿书前自己二十七,又过了一年。
可不,正好二十八嘛!
她挑眉笑道:“您这是夸我成熟,还是嫌我年纪大?”
“是夸你通透。”
马书记把缸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难得闲话多起来,“我儿子都比你大好几岁,到现在遇事还拎不清。孩子都能打酱油了,还没你看得明白。整天为些鸡毛蒜皮的事跟我儿媳妇吵,上回为买辆自行车,两口子半个月没说话。”
苏蓝差点笑出声。
这老头,夸人还带拉踩自己儿子的。
“书记,那是因为有您背后给掌舵,您这都算是家丑外扬啦。”
“在你这儿谈不上外扬,你也不是外人。”
马书记摆摆手,语气缓了缓,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年轻,有些事我还是得提点你几句。”
苏蓝收了笑,认真听着。
“王主席那边,先别一口回绝。就说厂里工作还得收尾,锅炉改造刚开完现场会,后续总结、材料归档一大堆事,一时半会走不开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苏蓝的眼睛。
“万一我这边——你年轻,路还长。不能因为我这个老头子,把你耽误了。”
苏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马书记抬手拦住了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我不是跟你客气。这是正事。你现在答应跟我,万一我这边出了岔子,调令下不来,你怎么办?到时候王主席那边也黄了,两头落空。你怨不怨我?”
苏蓝没接话。
马书记继续说,语气缓了缓:“所以王主席那边,你先拖着。就说厂里忙,走不开。等我这边的消息定了,你再跟他摊牌。到时候你愿意跟他,我不拦你。你愿意跟我,我也不推。”
苏蓝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这老头,是真替她着想。
“行,听您的。”
马书记点了点头,端起缸子喝了口水,放下。
“你相信我——我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。
苏蓝望着他,眉眼轻轻一弯,忽然地笑了。
马书记见状也淡淡一笑。
该说和不该说的,都尽数说完,便不再多言。
“行了,你也累了一天,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
苏蓝笑了笑:“书记您也是。”
站了起来,椅子往后挪了一下,嘎吱一声。
“那我出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。
回过头。
“书记。”
“嗯?”
“您那调令,快点下来啊。我可等着呢!”
马书记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。
“知道了。”
苏蓝拉开门出去了。
她回到自己工位,往椅子上一瘫,长长吐了口气。
今天这一天,跟打仗似的。
早上赵副主任突击检查,中午食堂接待,下午王主席挖她跳槽,马书记画大饼。
她叹了口气。
当秘书,真不是人干的活。
但不当秘书,更不是人干的活。
伸手把布包里的巧克力摸出来——最后一颗。
剥了塞嘴里,甜味散开,整个人才觉得活过来了。
苏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四点四十。
她准备翘个班,早点回家。
念头落定,便伸手去收拾桌上的挎包。
桌上的电话就响了。
“铃——”
谁啊这个点儿?
她伸手接起来:“喂,厂办。”
“是我。”
齐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清清淡淡的。
苏蓝把布包放下,靠在椅背上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
“齐大秘,又打电话?你们市革委会的电话是不要钱还是怎么着?”
“刚开完会。”
齐越没接她那茬,“你忙完了?”
苏蓝嚼着巧克力,含混地说:“忙完了。正在补充糖分,恢复体力。”
“那我能占用你十分钟吗?”
“你都打电话来了,我说不行你就不说了?”
齐越笑了一声。
“行,那我开始了。”
“开始什么?”
“开始占用你的十分钟。”
苏蓝翻了个白眼。
这人,现在说话越来越没正形了。
“说吧,什么事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齐越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就是想亲口跟你说——你今天特别出色。”
苏蓝嚼巧克力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锅炉房讲解、现场接待、食堂安排,从头到尾,没一处掉链子。”
齐越说,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工作总结,“赵副主任私下跟我说,你这个小同志,是块好料子。”
苏蓝把巧克力咽下去,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那当然,也不看看我是谁?”
光是听着声音,齐越脑海里就浮现出苏蓝眉眼张扬、自信又带点小傲娇的模样,心口骤然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。
电话那头瞬间陷入寂静。
苏蓝等了两秒,疑惑开口:“喂?齐越?”
无人应答。
“齐越?你还在听吗?”
“……在。”
齐越的嗓音明显发紧,低沉的声线像是堵了几分燥热,透着一丝不自然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齐越缓缓深吸一口气,坦诚道:“就是——心脏跳得有点快。”
苏蓝微微一怔。
“自从遇见你,我这颗心就再也不听话了。”
他语气闷闷的,带着几分执拗,“以前从来不会这样。”
苏蓝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住。
她轻笑着打趣:“齐大秘,您这是在跟我表白?”
不是。”齐越语气认真,“表白那天在车里,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那你这算什么?”
“汇报工作。”
苏蓝失笑:“汇报什么工作?”
电话那头的人微微停顿,一字一句,郑重又缱绻:
“汇报我的思想动态。”
苏蓝直接笑出了声。
也就齐越,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还端得这般严肃认真。
“行行行,你的思想动态,我收到了。”
她收敛笑意,顺势拉回正题:“还有别的事吗?没事我挂了,正要收拾东西。”
“有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周日别忘了。”
齐越的语气温柔笃定,“买手表,上午十点半,我去接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