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厂长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那支钢笔,目光在苏蓝脸上停了两秒。
“小苏,你跟我不必绕弯子。”
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搁,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“老马走之前,肯定跟你透了不少风。你心里怎么想的,我大概也能猜着。”
苏蓝没接话。
周厂长靠在椅背上,缓缓开口。
“小苏,你是个聪明人。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。”
苏蓝心里一动,面上不露。
“厂长,您直说。”
“新书记来了,你这边——什么打算?”
苏蓝笑了笑。
苏蓝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:“厂长,我能有什么打算?先把眼前的事干好呗。该交接的交接,该配合的配合。别的,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周厂长盯着她看了两秒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稳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苏蓝往椅背上一靠,“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心态好。领导让我干啥我干啥,不挑活儿。”
苏蓝坐在那儿,把布包搁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包带上,笑呵呵的。
对面的周厂长却没笑,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话音。
“小苏,你从进厂到现在,干的事我都看着呢。”
苏蓝没接话。
“物资交流会、霉布处理、棉花调剂、锅炉改造——哪一件不是硬骨头?你都啃下来了。”
苏蓝笑了笑:“厂长您过奖了,都是领导给机会。”
“机会是自己挣的。”
周厂长摆摆手,“老马给了你机会,你也接住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苏蓝。
“新书记刚来,对你还不了解。但在我这儿,你的能力我清楚。”
苏蓝心头微微一动。
这话听着,像是在递橄榄枝。
她笑着回道:
“厂长,您太过奖了,我实在不敢当。”
周厂长摆了摆手,直言道:“有什么当不得的?老马这次能够顺利晋升,少不得你的助益。”
苏蓝心底了然。
这老头,这么捧她。
铺垫做足了,接下来,该出条件了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依旧笑呵呵地推脱:“厂长,您这话我可不敢接。马部长高升是组织考察的结果,哪里能算到我一个小人物头上。”
周厂长也不纠缠老马的话题,顺势往下说:
“你的能力,厂里有目共睹。现在新书记来了,你也不能因为老马走了就泄气。该干的活还得干,该往上走还得往上走。”
周厂长靠回椅背,周厂长往后靠在椅背上,双手叠放在腹前,两根大拇指轻轻绕着圈,神色认真:
“小苏,我跟你掏句心里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现在这个职位可上可下,关键全在自己怎么选择。你如今是厂办副主任、副科级,凭你的本事,往上走是早晚的事。厂办副主任再往上一步,就是正主任;主任再往上,就是副厂级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苏蓝身上,语气笃定:
“再踏踏实实干两年,科长的位置,你完全够得上。”
苏蓝心里一跳。
两年。
科长。
周厂长这是给她画饼呢。
这饼画得,够大的。
老马同志刚走,新书记才来半天,周厂长就急着表态。
看来心里憋着一股劲呢。
她连忙摆正态度回道:“厂长,您说得太远了。我现在只想踏踏实实把手头的工作做好。”
“一点不远。”
周厂长摆了摆手,语气十分肯定,“只要这两年你能拿出实打实的成绩,我保你升科长。”
苏蓝暗自咋舌。
这老头,是真敢说。
苏蓝差点笑出声。
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布包带子,脸上一派真诚谦逊:
“厂长,我年纪轻,资历浅,眼下只想把手头工作交接妥当。”
说完这话,她觉得不能再坐下去了——再聊下去,要么接招,要么翻脸,都不划算。
不如拿吃饭当台阶。
她顺势起身,笑呵呵地岔开话题:“这会儿也到饭点了,想来您也没吃饭。我先去食堂看看今天的饭菜,顺便给韩同志对接下工作,就不耽误您休息了。
周厂长愣了一下。
他本以为苏蓝会顺着杆子往上爬,没想到她直接岔到食堂去了。
苏蓝笑呵呵地补了一句:“我这还饿着肚子呢,天塌下来也得吃饭。”
周厂长被她这话噎了一下,随即笑了一声:“你倒是心大。都什么时候了,还惦记着吃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苏蓝说得理直气壮。
周厂长看着她,半天没说出话。这丫头,看着嘻嘻哈哈,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。
他摆摆手:“行了,你去吃饭吧。我话说到这儿,你自己琢磨。跟着我干,我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谢谢您。我吃完饭,好好琢磨琢磨。”苏蓝应声准备告辞。
没等抬脚出门,周厂长忽然转回正事:“对了,后续的数据跟踪也不能断,技术科现在跟进得如何?”
“交由小王负责,每周汇总上报数据,现阶段工况平稳。
“那就好。”
周厂长点了点头,“你多盯着点。那摊子是你牵头搞起来的,别半途散了架。”
苏蓝一听就品出弦外之音。
看似嘱咐干活,实则提点她在本厂手握实绩、根基稳固,换个去处一切就要从头再来。
“厂长放心,我盯着呢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周厂长的声音:“小苏。”
她回过头。
周厂长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那支钢笔:“我跟老马,不一样。他有的,我未必有;但我有的,他也没有。你好好想想。”
苏蓝笑了笑:“厂长,我记住了。”
拉开门出去了。
外间里,林秀云正坐在工位上,手里拿着个本子,看见她出来,笑了笑:“苏副主任,聊完了?”
“聊完了。”
苏蓝拍了拍她肩膀,“林姐,厂长还没吃饭呢,你提醒他一声。别光顾着工作,身体是自己的。”
林秀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行,我这就跟他说。”
苏蓝摆摆手,往楼下走。
周厂长今天这一出,不是临时起意。
老马走了,新书记来了,厂里的权力格局要重新洗牌。
周厂长管生产,新书记管党务,两人平级。
但马部长在的时候,党务压生产一头。
老马同志资历老、手腕硬,周厂长在他面前始终差半口气。
现在换了新书记,根基未稳,周厂长就想趁这个机会扩大地盘。
她这个前任书记的秘书,位置尴尬,但也成了香饽饽。
谁拉过去,都是个助力。
不过周厂长这饼画得虽大,能不能兑现是另一回事。
科长?厂办主任?
刘昌明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着呢。
周厂长这算盘打得,噼里啪啦响。
但苏蓝不打算接这茬。
不是她不识抬举,是她不想卷进这种破事。
老马同志那边还等着她呢,她犯不着在厂里跟人斗心眼。
苏蓝把布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,加快脚步往食堂走。
今天新书记来,食堂怎么着也得加个菜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