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蓝愣了一下。
自己画?
她是能画两笔,真要出版是另一回事。
编安全故事她在行,什么脚手架不系绳、机器没断电就伸手,她脑子里攒了一箩筐。
可真要画成能印刷出版的连环画……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擅长握笔写字的手,沉默了。
“行,你先别管了,我心里有数。”
苏蓝把话岔开。
“你先去吃饭吧,下午我把方案给林组长看。”
唐晓棠没动:“你呢?你不吃?”
“我这马上弄完了,一会儿就去。”
唐晓棠刚想说什么,门又被敲响了,而且敲得挺有节奏。
唐晓棠扭头一看,齐越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饭盒,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已经越过她直接落在苏蓝桌上了。
唐晓棠翻了个白眼,先发制人: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我又不是来找你的。”
齐越进来说得理所当然,绕过她,把饭盒搁在苏蓝桌角,
"我就知道你今天中午又赶不上饭点,赶紧洗手吃饭。"
苏蓝正低头检查方案有没有错别字。
听见这话抬头,目光落在齐越脸上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:"你怎么知道我没吃?"
“那还用说。”
他把饭盒放在桌角。
“你一忙起来,就顾不上其他。”
又顺手把暖壶拎起来倒了一杯温水推到苏蓝手边,动作利索得跟排练过似的。
唐晓棠站在旁边,两只手抄在胸前,全程看下来。
表情从“白眼”
变成“啧”
又变成“没眼看”。
她对齐越说:“德行。”
然后扭头对苏蓝说,语气真诚得有点欠揍,“苏副组长,我觉得你这么优秀,配这么一块木头,真是可惜了。”
齐越压根没接她的话,自顾自掀开了饭盒盖。
苏蓝眼睛瞬间亮了,凑上去打趣:“多好啊,话不多,眼里还有活儿,这不就是顶好的贤夫配置嘛!”
说着就想伸手拿筷子。
“豆角炒肉、西红柿炒蛋。”
齐越轻声报了菜名,手却快得很,一下按住她的手腕。
“先洗手。”
苏蓝低头一瞧,可不是嘛,指腹上还沾着黑乎乎的油墨印。
刚才改方案改得入了神,压根忘了这茬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她乖乖起身,走到门口的脸盆架旁,快速搓了搓手,甩手甩掉水珠,拿起架子上的毛巾擦干净。
走回来时,她摊开双手凑到齐越跟前,故意逗他:“这下干净了吧?齐领导。”
唐晓棠站在旁边全程看完了这一幕,冲苏蓝挤挤眼:“得,我枉做小人了。你们这默契,我看我是多余站在这儿。我走,你们吃着。”
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,“对了,试点那三个地方,我回来再跟你细对,你先吃饭。”
“知道了,多吃点,下午搬砖才有力气。”
苏蓝冲她摆了摆手。
门一关,屋里就剩他俩了。
齐越把另一个饭盒也掀开,里头也是同样的菜,豆角炒肉,西红柿炒蛋,码得满满当当。
苏蓝筷子悬在半空,歪头看他:
“合着你打了两份啊?你自己也没吃?”
“嗯。”
齐越坐下,递过去一双筷子,“怕你一个人吃着没意思。”
苏蓝接过筷子,先没急着夹菜,低头看了一眼饭盒里的菜色:“哟,豆角,我爱吃。西红柿炒蛋,蛋比西红柿多,可以。”
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豆角,嚼了两下,满意地眯起眼:“该说不说,市里这食堂可比纺织厂好多了。”
齐越也夹了一筷子,嚼了嚼,没评价好坏,只问:
“方案写得怎么样了?明天能交?”
“差不多了,赶出来了。”
苏蓝边嚼边含混地说,
“正想让你帮我把把关呢。毕竟最终这方案也得报到赵副主任那儿过目的,你这位大秘就当提前帮我摸摸底。”
说着,她腾出手,把桌角那份改得密密麻麻的方案递过去:“你看看,给点建设性意见。”
齐越放下筷子,擦了擦手才接过去。
他看得很快,但很细,眉头偶尔微拧,又松开。
这方案想法新颖,还特别实在。
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苏蓝拿出这样的东西了。
上次棉花调剂的方案,就是一份看起来完全不在规定框架里的路子,偏偏被她磨成了全厂的救命稻草。
这次又是一样,路子野,框架新,落地步骤却写得条理分明,一笔都没含糊。
齐越看到最后一行,把稿子合上,靠在椅背上,语气却比刚才低了半度:
“写得很好,路子很新。说实话,我看了都觉得眼前一亮。”
苏蓝筷子顿了一下,抬眼看他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
齐越把稿子放回桌上,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纸面,“执行起来有点复杂。”
苏蓝没急着反驳,把嘴里的饭咽下去:“你说说看。”
齐越没跟她绕,把方案往后翻了两页,指着其中一段:
“你这个方案,涉及到的条线太杂了,安委办、工业局、各区县宣传口,再加你们宣传部内部好几个组都有交叉。你刚来市里,人还没认全呢,这些部门的办公室主任你认识几个?”
苏蓝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水,不接话,让他继续说。
齐越停顿了片刻: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你心里肯定有数,这里面最卡脖子的一环是什么。”
“钱呗。”
苏蓝接得坦然,“你直说就行,不用给我留面子。”
齐越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“你这个方案,要是按以前的老路子走,预算还兜得住。但你这个又是图册、又是试点的,一整套下来花的钱肯定要翻倍。安委办那边能掏多少?你要他们完全兜底,你猜他们肯不肯?”
苏蓝把筷子搁下,认真地看他:
“安委办那边,你觉得他们能出多少?”
齐越想了想:“够呛。你这个方案规模太大,效果明不明确还不知道。虽然是他们牵头,但能出一半就不错了。”
苏蓝没说话,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。
一半?
那剩下的另一半,只能走部里经费。
绕来绕去,又绕回王景奎那张办公桌前面。
齐越看她低头不说话,也没催,夹了块肉吃,语气像闲聊似的:“另外还有个事,钱是一方面,还有另一方面的事,你得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你继续说。”
“你这份方案,太新了。”
齐越把稿子又翻了翻,“以前没人这么搞过。“小人书”“五分钟安全课”,这些点子要落下去,下面的人接不接得住?
人家习惯了发文件、贴标语,你突然让他看连环画,他们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犯嘀咕,最后落地打个折扣,效果出不来,活都白干。”
苏蓝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,自己也在琢磨。
齐越这话算是跟唐晓棠说的对上了。
这事儿太新,新鲜得让人心里没底。
齐越接着道:“但我相信你能把大家说通,说服人这块,你向来拿手。”
说完他不再多说,拿起筷子:“先吃饭,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苏蓝微微扬着下巴,得意地哼了声:“那可不。”
说着也拿起筷子。
两人低头吃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“你怎么天天给我送饭?”
“怕你饿着。”
苏蓝白了他一眼:“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?”
“我天天盼着你好。”
齐越说话的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,但落进耳朵里,听着却格外熨帖。
吃完饭,齐越把两个饭盒摞在一起拿去洗了。
苏蓝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洗完回来,齐越擦了擦手。
“下午还有会,我先走了。”
“走吧走吧。”
苏蓝冲他摆摆手。
齐越走出去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