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局长上下打量她一眼,眼神里多了点东西,“上回锅炉交流会就是你搞的,这回又是你。我们工业口的兵,都让老马带走了。”
正说着,马部长从门口走进来,正好听见后半句,难得开了句玩笑:“老刘,背后嚼人闲话这下让我抓正着,再说工业口的兵多了去了,少一个两个的根本不碍事。”
“就你会说。”
刘局长笑着摇摇头,没再打趣,随意拉开椅子坐下。
他侧身跟旁边的李局长低语了两句,手指往苏蓝那边点了点。
李局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苏蓝一眼,没表态。
苏蓝全当没看见。
两点十分,赵部长、宋怀洁、王景奎依次进来。
赵部长在主位落座,宋怀洁在他左手边坐下,王景奎坐右手边。马部长挨着宋怀洁坐,李局长和刘局长在赵部长对面。
宣传组这边,林国栋坐后排,苏蓝和唐晓棠坐在靠墙那排。
宋怀洁扫了一圈,看向赵部长:“人到齐了,开始?”
赵部长点了点头。
宋怀洁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简洁做了个开场:“今天这个会,核心就一件事,全市安全生产宣传教育方案。方案由宣传组新来的苏蓝同志主笔。下面请她汇报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苏蓝。
苏蓝就淡定地走到前面,站定。没有稿子。
她扫了一圈在座的人,嘴角挂着点笑,开口第一句:“各位领导面前都有方案,我就不照本宣科了。您几位翻着看,我挑重点说。”
这话一落,桌上的几只手就伸向了那份牛皮纸方案。
苏蓝没有等,直接开讲:“方案的核心就三句话——分行业、对口教、让工人记得住。”
“第一,分行业。矿山、建筑、轻工,各搞各的。矿山重点讲瓦斯透水,建筑重点讲高空坠落,轻工重点讲机械伤害和防火。以前全市发一套材料,煤矿工人看纺织厂的案例,跟看天书一样。对不上号,谁往心里去?”
李局长原本靠在椅背上看材料,听到这儿微微坐直了一点。
“第二,对口教。我们准备搞三种形式——五分钟班前安全课、事故案例连环画册、车间海报………”
苏蓝说到这儿,朝唐晓棠抬了抬下巴。
唐晓棠立马站起来,手里捏着两张画纸,先递给刘局长。
刘局长看完,没急着放下,又翻回去看了一眼,把纸递给李局,笑了:“有点意思啊,连我看了都觉得新鲜,一线工人瞧了保管印象深刻。”
李局长捧着两张连环画翻看半晌,忽然轻笑出声:“确实有门道。看多了干巴巴条文,这图文一眼看过去,反倒让人心里警醒。”
他将两张画稿来回翻着比对,随后一并递给了一旁的赵部长。
苏蓝趁热打铁,把剩余几条也一口气说了出来。
试点先行、分区铺开、联动周边建立长效机制……条理分明,一句废话都没有。
说完,她往后撤了半步:“基本情况就这些。各位领导有什么想问的,随时提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李局长和刘局长对视一眼。没说话,但那个眼神太熟了,他们搞安全生产搞了这么多年,最头疼的就是工人听不进去。
这东西,正好打在痒处。
赵洪涛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茶水,目光扫过二人,最终落在李局长身上:
“老李,咱们宣传部拿出的这套方案,你这边有什么看法?”
李局长没急着表态,翻开方案,手指点在预算那栏点了点,抬头看向赵部长:
“苏蓝同志这个方案写得很好,思路也对路。但这个预算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赵部长:
“安委办全部承担,这个……我们那边确实有难度。是不是再商量商量?”
刘局长在旁边接了一句,语气像是在打圆场:
“老李,这个方案能解决你们安委办多少年的老问题,你心里比我清楚。你想想那帮工人,红头文件发了一沓又一沓,事故不是照出不误?现在有人给你整了一套能落地的,你还要在经费上拉扯?”
李局长端着搪瓷缸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他看了刘局长一眼,心里那个气啊。
你跟谁一边的?
咱们都是工业口的,你倒会说话,反正钱又不用你们工业局出,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干咳了一声:
“我不是拉扯。我们安委办确实经费有限,这么大的盘子,兜不住。我的意思是,既然是赵副主任亲自指导的安全教育宣传,按规矩,咱们两个部门应该通力配合。是不是各出一半更合适?”
“通力配合”四个字咬得不轻不重,但意思明明白白。
宋怀洁没接话,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。
赵部长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王景奎身上:“老王,你分管经费,你怎么说?”
王景奎端着搪瓷缸,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,放下,身体往后一靠。
“赵部长,我觉得这个方案,还需要再斟酌斟酌。”
王景奎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方案封面上点了点:
“苏蓝同志刚才说的那些,听着是挺热闹。又是连环画又是车间土话的,工人看了能乐,乐完能记住——听着挺好。但宣传部的工作,不光是让工人乐一乐就完事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往苏蓝那边扫了一下:“宣传工作是政治工作。全市铺开的方案,内容、形式、风格,咱们宣传部是整个市的门面,都得经得起上级检验,不能为了迎合工人就把调子拉得太低。你搞得太花哨了,到时候上面一看,说咱们宣传部不严肃、不庄重,这个责任谁担?”
李局长端着搪瓷缸,没吭声。刘局长翻着本子,也没接话。
赵部长摩挲着杯沿,没表态。
王景奎看他没拦,继续往下说:“苏蓝同志刚来,有想法是好事。但宣传工作不是搞创作,稳妥第一。我的意见是,这个方案先放一放,等部里研究研究再说。至于安全教育宣传还是按老路子走。”
他把方案往旁边推了推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:“以前怎么干的,现在还怎么干。标语、横幅、宣讲会,该有的都有,工人也习惯了。没必要搞这么大动静,万一弄巧成拙,反倒不好收场。”
放一放。
苏蓝心里“啧”了一声。
放一放,就是放没了。
按老路子走,就是什么都不用改,标语一贴、文件一发、会一开完事。
至于经费,方案都推翻了,预算自然也不用批,省下一大笔。
她往前迈了半步:
目光直视王景奎:“王部长,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。”
王景奎抬眼:“你说。”
苏蓝语调平缓,字字清晰沉稳:
“您知不知道,咱们全国工农群众里,读过书、认全字的,占到多少?”
王景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苏蓝没等回答:
“长篇大论的宣传稿,人民群众看不懂,也记不住。宣传这件事,关键不在形式多体面,在于有多少人能看进去、听进去。如果我们宣传的东西连工人都看不懂,那这宣传是给谁看的?”
王景奎的脸沉了一下:“苏蓝同志,你这是在质疑宣传工作的原则?”
“我没有质疑原则。我质疑的是方法。”
苏蓝迎着他的目光,她顿了顿,把声音放平:“宣传就是种子,群众是土地,种子要落到土地里才能生根开花。宣传说到底是面向工农大众的,每一句话都要让老太太也能听懂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王景奎:“王部长,您说这话对不对?”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