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铁厂安技员老刘歪过头跟他念叨:“那是你妹子啊?早就听说进市宣传部了,这回搞活动场面闹这么大,可真有本事,你爸有福啊!”
苏河没搭茬。
眼睛直直望着前面。
看见苏蓝跟李局长说话,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,唇边带笑,举手投足间全是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劲儿。
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。
他应该在前面的。
主持会议的是他。
那他得多风光?
底下那些厂矿的头头举着本子巴巴等着他发话的人,也是他。
那才是当干部的样儿。
他一个男人,凭什么输给一个刚进厂一年的丫头片子?
凭什么她能在上面?
老刘在旁边用胳膊肘杵他:“听见没,你妹这谱摆得真够大的。李局长都站边上替她站台。听说那个安全画册效果特别好,能不能多给我们钢铁厂弄点?你这关系,不开口说不过去啊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
苏河嘴角动了动,把那点心思压了下去。
前面,苏蓝已经站起来了。
她把布包搁在桌面上,拉过椅子坐下,抬头扫了一圈,会议室里的嗡嗡声像被掐了开关,一下子安静了。
“方案大家都看过了,废话不多说,直接讲执行。”
她把本子翻开,手指点着上面列好的三点,语速快,但吐字清楚:
“咱就按三大类走。煤矿、建筑、轻工,各归各的。材料也按这三类分好了,回去照着弄,别串台。煤矿的工人看建筑的安全案例,跟看天书一样,浪费纸。”
底下有人笑了一声。
苏蓝已经翻开了第二页方案:“画册的事,我单独说一下。”
底下刷刷翻纸。
“这个册子,今天统一发。每个厂的额度是按你们的职工人数核定的,不可能人手一本,但能保证每个车间都能覆盖住。会议结束填申请表。才能今天领回去的。不填表的,下批不补。”
话音一落,底下立刻有人举手。
“苏组长!我们厂一千多号人,额度能不能加点?”
“对啊,我们厂也八百多人,几本不够分啊——”
苏蓝往椅背上一靠,两手一摊:“额度是安委办和工业局一起核的,我一笔都没动过。这是按人头算的硬指标。不存在谁多谁少的问题。”
后排立马站起来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,嗓门亮得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:“李局长,你主管安全口子,你看能不能多批点给大家伙儿?我们厂一千多号人,几本画册根本不够分啊!”
他一嗓子喊完,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帮腔:“是啊是啊!”
“李局,你给我们说句话啊!”
“安委办牵的头,你总得给我们个准话吧!”
李局端着搪瓷缸,慢悠悠往椅背上一靠,脸上的笑又稳又滑:
“哎哟,你们别冲我来啊。这批册子是宣传部统一下发的,怎么分?给多少?什么时候给,全看苏组长安排。我主管安全口子没错,可印册子的事又不归我管。”
他朝苏蓝那边抬了抬下巴:“安全这块归我管,我巴不得你们人手一本。可怎么发、发给谁,那可全是苏组长说了算。你们找我,我也变不出册子来。”
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,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熄了火。
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了两秒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苏蓝。
苏蓝差点没当场翻白眼。
好你个老李。
一遇到分东西这种得罪人的事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全推我头上了。
但话说回来,这事本来就是宣传部该管的。
她面上还是那副笑模样,把刚要合上的文件夹重新翻开,朝那个中年人点了点头:“李局说得对,这事确实归宣传部管。”
那人立马把脸转向她:“苏组长,我们厂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们厂。”
苏蓝直接接话:“我刚都说清楚了,册子数量是按各厂人头算好的,现在找我要,我也变不出来。”
那人急忙说道:“可我们厂真不够用啊!”
“现有量完全够铺开工作,先把活儿干起来再说。”
苏蓝合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,扫了一圈在场的人,“大伙都别着急,安全这块的批示得常抓不懈,落到实处。别想着一步到位。谁先把班前安全课跑顺了,按时交反馈表,到时候名额自然倾斜。光在这儿堵着我吵,一点用没有。”
中年人嘴巴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第二句话。
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但也没人再往前凑了。
苏蓝接着往下讲落实细则,讲到末尾,脸上挂着和气的笑:
“具体执行就按这个路子来,我知道大伙心里肯定还有不少疑问。散会之后宣传部的人都留在这儿,跟宣传相关的事,我也一直在,有啥问题尽管过来当面问。”
底下一阵椅子响动,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。
有人挤到前面找苏蓝,有人拉着唐晓棠问细节,有人抱着册子边走边翻。
老刘跟着站起身,胳膊肘轻轻怼了下苏河,压低声音念叨:
“你妹妹就在那边,旁人不好开口,你去说肯定比我好使。”
苏河坐着没动。
老刘又催了一句:“快点,等会儿人多了挤不上。”
苏河这才慢慢站起来。手里那本画册捏了半天,封面都捏出了一道褶。
他确实在犹豫。
自己好歹是个副科长,大庭广众的,为了两本册子去跟自家妹子开口,这个脸他丢不起。
可科长出发前专门说过,那批安全画册多弄两本回来,别的厂都在抢,钢铁厂不能落后。
老刘已经往前走了几步了,回头看他还没动,招手:“快点啊!”
苏河咬了咬牙,迈开步子走过去。
苏蓝刚把最后一个人送走。
那人一边往外走,一边频频回头,不死心的嘟囔:“苏组长,真不能多给我们厂两本吗?就两本也行啊——”
苏蓝头都没抬,手里的钢笔还在登记表上划拉着:“按规矩走流程。我先记下了,你们厂,看你们工作落实情况。”
苏蓝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,把没发完的册子摞成一摞,顺手把钢笔帽拧上。
面前的人刚走,她就感觉一道影子挡在了桌子前面。
老刘站在两步开外,靠着墙,眼神瞟着天花板,装作在看墙上的标语,耳朵却竖得笔直。
她抬起头。
苏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