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蓝指尖搓着蒜皮,又问道:
“老二给妈钱了吗?”
苏青把鱼洗干净,搁在案板上,把来回划了几刀,淡淡回道:
“这个我不太清楚,应该给了吧。”
“应该?”
苏蓝嗤了一声,“我是不信他给了?他那人,嘴上抹蜜,进了他兜里,能轻易掏出来。”
她把蒜头丢进碗里,拍了拍手上的皮:“今天不是周日吗?老二休息,怎么还让妈去伺候?”
苏青随手切好葱姜,扭头看向苏蓝:“剥好的蒜拿给我。”
苏蓝把盛着蒜瓣的小碗递上前。
苏青紧跟着起锅倒油,一边忙活一边说:
“苏河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指望他做饭?他连面条都不会下,更别说炖汤伺候人了。”
“不会就学啊?”
苏蓝嗓门高了半度,“自己媳妇生孩子,男人干点活咋了?他是缺胳膊还是少腿?非得把妈使唤来使唤去?”
苏青没再接茬,锅铲随便扒拉两下,将葱姜丢进热油锅里,滋啦一阵刺耳的声响炸开。
苏蓝推开灶房门,倚在门框边上看着她煎鱼。
鱼肉两面煎得金灿灿的,沿着锅边淋上酱油,白茫茫热气往上一涌,满满一屋子全是鱼肉香气。
“老二夫妻俩也太不像话了,苏河本来就不会做饭,何巧巧怀着孕索性也啥活儿都不肯沾。害得妈一趟趟往那边跑着伺候,这不纯粹折腾老太太嘛。”
苏蓝忍不住随口吐槽。
苏青扣上锅盖,收紧炉门,压小火候,这才站直身子开口:
“你少说两句。咱们拦着妈过去照料,她反倒心里搁不住惦记。她自己乐意忙活,压根不觉得辛苦。”
苏蓝抱着胳膊往堂屋瞅,邓桂香还在里头忙前忙后收拾东西,不由得叹气:“就算眼下心甘情愿,也架不住长年累月这么操劳,这一辛苦就辛苦了大半辈子。”
苏青抬眼望了望她,什么也没多说,低头拿抹布就着灶台水缸里舀出来的水,细细擦洗砧板。
方才厨房里俩人聊着闲话攒下的那股沉闷劲儿,就这么慢慢淡下去了。
“行了行了,你出去吧。”
苏青拿围裙擦擦手,“这儿热,油烟也大,你又帮不上忙。”
“我闻闻味儿还不行?”
“鱼又不会自己蹦出来塞你嘴里。出去陪妈说说话,她念叨你念叨两星期了。”
苏蓝磨磨蹭蹭出了灶房。
邓桂香正坐在堂屋椅子上歇腿,看见她出来,往旁边挪了挪:“你姐自己忙活得过来?”
“她嫌我碍事,把我轰出来了。”
“那倒是实话。”
邓桂香笑了一声。
饭菜上桌的时候,苏蓝看了一眼堂屋:“爸呢?今天不回来吃?”
“早班,中午不回来。”
邓桂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,“咱娘几个吃,你别管他。”
石头和妞妞已经趴在桌沿上了,一人手里还攥着一根冰棍棍儿,又舍不得扔,杵在碗旁边,像是怕谁抢了去。
邓桂香一人敲了一下手背:“吃饭就吃饭,放那个破棍儿干嘛?”
“留着玩挑棍!”
石头理直气壮,“小姑说了下周还给我带冰棍儿,我要攒一大堆!”
“你小姑净教你们这些没用的。”
邓桂香嘴上骂着,筷子已经给他碗里夹了块鱼肚子肉,“别说话,赶紧吃,别卡着刺。”
石头腮帮子鼓鼓的,含混地应了一声,筷子又伸了出去。
妞妞攥着勺子舀了半天没舀到,急得直喊:“鱼!鱼!”
苏青帮她夹了一小块,放在碗沿上晾着:“慢点吃,别急。”
吃完饭,王梅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,苏蓝跟着搭手,把碗筷全都摞到灶台一旁。
邓桂香围上围裙,伸手捞出那条收拾妥当的鱼,早前苏青已经打理干净了。
“碗放那儿就行,等下我顺手一块儿洗。”
苏蓝照旧舀起水缸里的水,自顾洗碗:“妈,您这刚吃完饭,又忙活上了?”
“鱼汤得小火慢慢炖,趁早下锅,炖好了正好给老二家送去。”
邓桂香头都忙着忙活灶台,随口说道,“肚子月份大了,多喝点鱼汤补身子,到时候生孩子也有劲。”
苏蓝洗完碗筷,抽了一把小葱在边上择着。
“灶房里头闷热,你出去外头凉快待着去。”邓桂香头也不回。
“我在这儿陪着,顺便搭把手。”
“可拉倒吧,你不帮倒忙我就烧高香了。”邓桂香嘴上打趣,却也没硬赶她出去。
苏蓝把葱择好放在案板上,靠着灶台看她在锅边忙活。
鱼下锅,油花溅起来,滋啦响了一阵。
“妈,”苏蓝开口,“老二给菜钱了吗?”
邓桂香手上翻鱼的动作顿了顿:“给了。”
苏蓝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邓桂香背对着她,手又开始动了,声音闷闷的:“给了一点。”
苏蓝心里有数了。
给了一点。
这话翻译过来就是——给的不够,剩下全是老两口自己贴的。
“那你和爸垫了不少吧?”
邓桂香没接话,把水往锅里一倒。
苏蓝看着她妈的身影,没再追问。
“反正我明天早上才走。”
苏蓝靠在一旁的橱柜上,“傍晚送鱼汤的时候,我跟你一块儿去。我得看看我这个好二嫂,再问候问候我的好二哥。”
邓桂香端着锅盖的手一顿,转过身来看她:“你也去?”
“咋了?我去不得?”
“不是去不得。”
邓桂香把锅盖盖上,火调小了一点,“我是说……你别跟她吵。她现在是双身子的人,经不起折腾。妈不是护着她,经不起你几句夹枪带棒的,到时候动了胎气,又是咱们苏家的事。”
苏蓝双手一摊:“我是那种人吗?我这个人最讲礼貌了。我去了肯定客客气气的,见了面就问好。”
邓桂香盯着她看了两秒,摇头:“你少来,我还不知道你?”
“那您是让不让我去?”
邓桂香叹了口气:“去呗。老二搬家以后你还没去过呢。”
“是没去过。”
“一会儿去看看也好。”邓桂香把锅盖盖上,“哎……好歹是一家人。”
傍晚的太阳斜着挂在楼顶,热气还没散尽。
鱼汤炖好之后,邓桂香用搪瓷罐装上,盖子扣严实了,又拿块布把罐子口扎紧。
“走吧。”
苏蓝跟在她旁边,出了门。
钢铁厂分给新婚职工的标准套间,一室间,不大,但收拾得利索。
苏河开门的时候,看见邓桂香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笑,可目光一偏,落到后头的苏蓝身上,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哟,你这叫什么话?”苏蓝把搪瓷罐往上提了提,“我是来给送温暖的。怎么,不欢迎?”
苏河脸上那点表情僵了一瞬,没接话,侧身让开了门口。
邓桂香顺手接过罐子,率先迈步进到屋里。
何巧巧斜靠在床上,大肚子把被子顶得老高,腰后头垫了两个枕头。
看见邓桂香进来,脸上立马堆出笑:“妈,您来了,辛苦您了。”
邓桂香把搪瓷罐放在床头柜上,“鱼汤炖了一下午,趁热喝。”
何巧巧接过来掀开盖子,热气扑了一脸,她低头喝了一口,闭眼咂了咂嘴,声音软得能掐出水:“真鲜!妈您手艺是真的好,我这辈子都学不来。”
苏蓝站在门口,两手插在裤兜里,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幅母慈子孝的画面。
“那可不。”
苏蓝接了话,“我妈吃完午饭就开始炖,火候大了怕把汤炖干,火候小了怕腥,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下午。这口汤,那可全是心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