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锋从桌边站起来,把搪瓷缸放下,开口问了一句:“生了?男孩女孩?”
“丫头片子。”
王梅把话头抢了过去,把饭盒往桌上一搁,趁着倒水的功夫朝苏锋瞟了一眼,“六斤整,哭得倒是挺响。就是可惜没带把。”
“哦。”
苏锋端着缸子,没再多说,嘴角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。
王梅见他不搭腔,自己给自己续上了:“我看老二嘴上说着高兴高兴,可我看他都没正眼瞧那娃娃。也是,哪能个个跟我似的,头胎就给苏家生个大孙子?那可不现实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看向旁边趴在地上玩的石头,语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。
邓桂香弯腰捶了两下膝盖,直起身来才接话:“先开花后结果,也是好事。再说那丫头长得白净,不像别家孩子生下来黄不拉几的,跟小老头似的。”
苏锋弯腰换了拖鞋:
“姑娘小子都一样。苏家添丁进口,总是好事。”
系好鞋带,他抬脚往门口走:
“我上夜班去了,我吃过了,俩孩子也吃过了。”
苏蓝坐在桌边没动,看着他出门的背影,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她不是多喜欢何巧巧,也不是多待见苏河,可这孩子刚一落地,就因为性别被定性成“可惜”,话里话外全是遗憾,她真的感觉很不爽。
她伸手把妞妞捞过来,抱在腿上。
妞妞小手攥着她的衣领,仰着脸喊了一声“小姑”,奶声奶气的,软得人心发颤。
“我倒是觉得女孩儿好。”
苏蓝声音不大,但桌边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苏蓝把妞妞往上颠了颠,让她坐稳了:“男孩女孩不都一样?我就没觉得女孩比男孩差在哪儿。你看看咱们家里,谁有我现在站得高?从普通工人一路干到市里,我靠的是什么?靠的是我多了二两肉?”
邓桂香斜她一眼:“姑娘家说话没个把门的?”
苏蓝自动过滤这句话,低头看着怀里的妞妞:“再说了,就算是个男孩,在苏河两口子那教育方式底下长大,最后也就是个‘耀祖’。”
“光宗耀祖的耀祖。”
苏蓝拍着妞妞后背,“贬义的。”
门口,苏锋刚推开一条门缝,正好听见这话,脚步一下顿住了。
半个身子卡在门外,想说啥,又不知道咋开口。
正好苏青下班回来,满头是汗,看见门口站着人吓一跳:“爸?您站门口干啥呢?”
苏锋声音闷闷的:“没事,这就走。”
脚步声慢慢下楼,越来越远。
苏青进门换鞋,擦了把汗,扫了一圈屋子:“我爸刚才杵门口干啥?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你们说男孩女孩,何巧巧生了?”
王梅嘴快,抢先答完,又紧跟着嘟囔:
“老二家生了个闺女,爸嘴上说都好都好,心里指不定多惦记他那大孙子呢。”
邓桂香刚把蓝布包袱解开,里头是是几件脏衣服,拿回来准备洗:
“行了行了,别什么都往你爸身上扯。”
王梅不服气,接着嘟囔:
“本来就是!女孩再好有啥用?家里总得有个男丁传宗接代。要不往后老了,连个摔盆的都没有。”
“传什么宗?接什么代?”
苏蓝直接打断她,嗤了声:
“大清早亡了,新中国建立的时候没通知你啊?妇女解放都多少年了?你问问石头,他以后是想给他爹妈传宗接代,还是想自己过好日子。”
石头正趴在桌底掏青蛙,闻言探出半个脑袋,一脸迷茫:“啥是传宗接代?能吃吗?”
王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吃吃吃,就知道吃!”
她转过头来看苏蓝,以过来人身份说:“小妹你没出嫁,你不懂这些事。虽说男孩女孩都好,但要说撑门面,就得有个男丁。闺女再好,将来嫁出去,那就是人家的人了。逢年过节回来看看算孝顺,可那终归是两家人了。这家里没个男孩,街坊四邻嘴上不说,心里指不定怎么琢磨呢。”
苏蓝把妞妞放下来,拍了拍她的背让她去跟石头玩,然后看向王梅,:“大嫂,你说这话的时候想没想过,你自己也是女的。你家石头将来有出息了,是你有福气。你家妞妞将来有出息了,那也是你的福气。非得是儿子才算数?”
王梅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绕了个弯:“我、我也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“行了行了,本来是件喜事事,你们俩呛呛起来?”
邓桂香看气氛不太对,打断两个人的对话。
“蓝蓝说的有道理,可你大嫂说的也不是没道理。女人活着哪有那么轻巧?谁家不想要个男丁?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
“你大姐不就活生生摆在眼前?生了丫丫,坐月子连口红糖水都喝不上。婆婆指着鼻子骂,亲戚看笑话。想当年,还是我请假去照顾的月子。你姐夫那个性子,有时候护不住她。女人这辈子,难着呢。”
她赶紧岔开话:
“净在这说话了,饭不吃了。梅子饭做好了没有?赶紧端上来吧。”
王梅心里暗骂自己嘴碎,明知小姑现在出息有本事。
提醒自己多少遍都记不住,还非要跟她抬杠。
赶紧起身去厨房:
“早做好了,早做好了。我去医院送饭前就做好了。就想着蓝蓝礼拜天回来。特意做的豆角焖面。里面有半斤肉呢?”
苏青也跟着起身去端饭。
邓桂香把桌子上的东西收一收,把茶缸子放在茶盘里,看向苏蓝:
“对了蓝蓝,你那还有糖票吗?市里发的多,家里不太多了。老二家的坐月子,下面的人情往来也得备着点。”
苏蓝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烦苏河两口子,但孩子是无辜的。
她伸手把布包从桌角拽过来,翻了翻,摸出一沓票,抽出几张糖票拍在桌上:
“给,就当我这个小姑送的。”
王梅正端着汤出来,眼尖得很,一眼看见那几张糖票,声音都拔高了:
“哎哟!还是小妹敞亮!老二的闺女长大肯定记得你这个当小姑的好!”
“可别。”
苏蓝赶紧摆手,“我受不起。别到时候她爸妈教她来算计我就行。我这是给孩子的,不是给他们的。”
她说完站起来,走到脸盆架旁边舀水洗手。
低着头搓肥皂的时候,她盯着自己那双手看了几秒,小声碎碎念:
“死手死手,让你装大方,让你假大方。给老二两口子那种白眼狼,纯属白费!”
她搓了两下,又叹了口气:
“算了算了,给孩子的。谁让我苏蓝人美心善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