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怀洁这话一落地,苏蓝明显感觉到有两个人看了她一眼。
周维方扶着搪瓷缸盖的手停在半空,于槐翻材料的动作也顿了一拍。
苏蓝全当没看见,低头翻开笔记本,笔尖搁在纸面上,等着会议往下走。
赵部长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,放下:
“都听见了,宣传组的事现在由苏蓝同志临时主持。”
他目光往两边一扫,“各组配合着点,别到时候掉链子。”
钱海洋接过话头,把今年国庆宣传的整体框架念了一遍。
无非是那几件事:标语横幅、宣讲材料、文艺汇演、新闻稿件。框架搭得四平八稳,跟去年一模一样。
赵部长听完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
“今年总主题就定这么几个字——庆祝建国二十六周年、狠抓工业生产、巩固思想建设、破旧立新树新风。”
苏蓝听到最后那半句,眼睛亮了一下。
破旧立新树新风。
这不就是她一直在琢磨的事吗?
重男轻女这东西,放在“破旧”这个筐里,正合适。
宣传口子一开,全市铺开,比她一个人在宣传组里小打小闹强十倍。
她按捺住没吭声,先把这茬压下来。
赵部长讲完总纲,马德胜开始念上级文件。
内容无非是省里对国庆宣传的最新指示,要求各地在宣传口径上保持一致,禁止浮夸、禁止私自新增敏感论调。
他念完一通,最后补了一句:“所有文字口径,终审权在部里,谁也别自作主张。”
这话说得像是例行公事,但苏蓝注意到,马德胜说这话的时候往王景奎那边瞥了一眼。
两人之间那点微妙,也就他们自己心里清楚。
几个议题走下来,前两项“庆祝建国二十六周年”和“狠抓工业生产”都没什么争议。
理论组和新闻组各自领了任务,文艺组也把国庆汇演的框架报上来了,全是老路子。
轮到最后一项“破旧立新树新风”的时候,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赵部长靠在椅背上:“这个主题大家议一议,今年侧重哪个方向。”
周维方先开了口,推了推眼镜,端起缸子慢悠悠道:
“赵部长,我们理论组讨论过。破旧立新,说到底还是意识形态层面的问题。今年省里提过几次要加强基层思想建设,破除旧思想、旧习俗。我觉得从批孔林运动的大框架往下走,既稳妥又对路,覆盖面也广,适合全市铺开。”
于槐点头附和:“新闻组这边也倾向这个方向。去年的宣传基调反响不错。”
王景奎端着搪瓷缸,慢悠悠喝了一口,没急着表态。
但嘴角那点意思已经挂上了,他也觉得这路子稳当。
这几个人的意思很统一:
沿着去年的调子走,省心、不出事、不担责。
反正宣传年年搞,大同小异。
苏蓝低头转了转笔,安静等了两秒,才抬眼开口:
“周组长方向是没错,但我觉得这个宣传已经搞一年多了,再反反复复说这些,有点浪费咱们的宣传资源。”
话音一落,会议室所有人唰地转头看向她。
苏蓝随手放下笔,语气稳得很:“咱们天天说破旧立新,到底破的是什么旧、立的是什么新?
批孔林是大方向,但基层老百姓听了一辈子,耳朵都起茧子了,你让他再说,他能说出什么花来?”
她顿了顿,语气放平了一些:“我倒是想提一个方向,破除重男轻女。这个主题,咱们市以前没正儿八经搞过,但它是老百姓家家户户都能感知到的旧思想。而且妇联那边一直在推男女同工同酬、女儿也可以接班,方案我这边已经有了初步框架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理论组周维方眉头拧了一下,新闻组于槐放下缸子,目光在苏蓝脸上停了一拍,文艺组尤文杰倒是抬了抬眼,没说话。
宋怀洁把搪瓷缸轻轻搁在桌上。
她没看苏蓝,先扫了一圈在座的人,然后才开口:“方向有意思,说说你的具体想法。”
苏蓝把之前的想法一股脑地倒出来:
“我简单列了几条:第一,结合妇联,做一组关于‘女儿也是接班人’的专题宣传,选几个真实案例,从厂矿到乡镇,层层铺开。第二,在标语和板报内容上增加针对性内容,不喊空洞口号,讲具体事例。第三,配合妇联做一轮基层宣讲,把‘生男生女都一样’从口号变成老百姓能理解的道理。后续还有配套材料,但我先只说框架。”
宋怀洁听完,没急着表态。她端起缸子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苏蓝脸上看了两秒:
“方向对。妇联那边我可以去沟通。”
这话一落地,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了。
苏蓝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截。
她就知道,宋怀洁也是女同志,常年坐这个位置,什么看不见?
有些话,男人不理解,女人却能一眼看透。
这就是女性坐在高位的意义。
“等等——”
王景奎放下搪瓷缸,语气不紧不慢,但话里的分量不轻:“破旧立新没问题,树新风也没问题。但重男轻女这个东西,是不是太……小家子气了?”
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:
“庆祝建国二十六周年,主干道上挂的横幅,写的不是‘祖国万岁’‘人民万岁’,写‘男女都一样’,老百姓看了,第一反应是什么?是觉得宣传口在搞什么名堂?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半分:“再说,这个话题说到底偏向家庭琐事,放在国庆这个宏大主题下面,会不会显得格局小了?”
苏蓝差点没笑出声。
格局小?
“王部长,我不同意您说的‘格局小’。重男轻女,它影响的不是某一个家庭,是半个国家的人。说它小,那是没有真正看见过被它压弯了腰的人。”
她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:“妇联那边每年处理多少因为生了女儿被婆家赶出门的案子?工厂里多少女工明明干得比男工好,提干的时候却永远排在后面?这些事,不是一个家庭的事。它卡着半边天的人往上走的路,它就是一个大问题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松了半分:“再说,咱们这次的主题不是‘建国二十六周年’吗?有国才有家,有家才有国,家国从来不是分开的。破除重男轻女,落到根上,是让每一个家庭都平等,每一个孩子都被珍惜。这个家稳了,国才稳。您说格局小。”
“我觉得,这个格局一点都不小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王景奎端着缸子,没说话,但嘴角那点弧度已经收起来了。
宋怀洁这时候不等赵部长拍板,率先出了声,每个字都很笃定:
“我赞同苏蓝的意见。重男轻女这个话题,以前没人做,不代表它不该做。妇联那边我可以去协调,部里的资源,宣传组也需要支持。”
她看向赵部长:“赵部长,我表个态,这个方向,我支持。”
赵部长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宋怀洁脸上停了一瞬,又落到王景奎身上,最后转向马德胜:“老马,你怎么看?”
一时间,满堂目光齐刷刷钉在马德胜身上。
理论组现归他管辖,苏蓝又是他引荐进来的人,两边都算自己麾下人马。
众人静静等着他当众表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