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蓝晚上翻来覆去地没睡好。
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乱的。
一会儿是昨天走廊里几个部长挨个进屋的画面。
一会儿是自己的猜想。
后半夜迷迷糊糊眯了一阵,再睁眼,窗外还黑着。
她翻身摸了一下枕头边的手表——六点二十。
干脆不睡了,把被子一掀坐起来,套上毛衣就往脚上蹬裤子。
动作不大,但唐晓棠还是翻了身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你今儿怎么起这么早?天都没亮呢……”
“今天干部会议,通知七点到岗。”
“七点?”唐晓棠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头上一蒙,“有病吧,大冬天开这么早的会……”
苏蓝洗漱完回来,唐晓棠窝在被窝里半睁着眼,迷迷糊糊嘟囔:“这就要出门啦?”
苏蓝刚把包拎起来,对着唐晓棠说道:“我先走了,你再睡会儿,别睡过头了。”
话音还没落地,窗外忽然炸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
滋啦滋啦响了两下,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。
唐晓棠被子盖着头,没听清楚,闷声从被窝里冒出一句:
“什么玩意儿?广播站今天怎么了?这么早?”
苏蓝已经站住了。
紧接着,高音喇叭里传出播音员的声音,比平时低沉,每个字都咬得格外重。
“中央人民广播电台……现在播报重要新闻……”
苏蓝心里那根弦猛地绷了一下。
她抬头,但视线没落在任何实物上,只是怔怔地停在窗户那一片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天色里。
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,稳的,稳得发冷。
“……周恩来同志,因患癌症,医治无效,于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九时五十七分,在北京逝世……”
“……治丧委员会名单如下……”
后面又念了什么,谁也听不清了。
屋子里那点热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,冷得人骨头缝发酸。
唐晓棠“蹭”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了。
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眼睛还眯着,但脸色已经变了。
她撑着床沿歪着脑袋,嘴里冒出半句:“……我没听错吧?”
“你没听错。”
苏蓝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,声音压得低,稳住了,“你也收拾一下,早点去部里。我先走了。”
唐晓棠愣了两三秒,然后一把掀开被子,光脚踩在地上找拖鞋。
她还在床上手忙脚乱套毛衣,苏蓝已经拉开门出去了。
楼道里已经有人的脚步声。
隔壁屋的门也开了,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往走廊尽头看,又缩回去了,门关上的声音听着格外轻。
苏蓝下楼的时候,天还没完全放亮。
路边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灯光照着地面上一层薄薄的潮气。
她缩了缩脖子,快步往市委大院走。
平常这个时候院子里不会有什么人走动,今天不一样,好几个方向都有人在往办公楼那边走。
路上碰见两三个人,都是面熟的,平时见了总要点头打个招呼,今天全闷着头走自己的路,谁也没看谁。
市委大院那一片,灯光比平时亮得早。
远远能看见办公楼几扇窗户已经亮了。
革委会那栋楼也是,二三层零零星星透出灯光,像谁提前把天给捂热了。
苏蓝拐进大院门口的时候,门卫室的老李正站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一把扫帚,但没扫。
人杵在那儿,望着门外的路出神,连苏蓝从旁边走过去都没察觉。
她没问好。
这个年代,大家心里对那几位领导人的感情,本就重得没法言说。
苏蓝到二楼的时候,林国栋已经站在会议室门口了,看见她点了点头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多说。
林国栋往走廊那边偏了下头:“先进去吧,等会儿人到齐就开。”
会议室门开着,灯是亮的。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,都安静得很。
苏蓝坐下,把布包放在脚边,也没掏笔记本。
于槐和周维方坐在长桌另一头,难得没低头翻文件。
尤文杰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指搭在桌沿上,一眼没看窗外。
人到齐,赵部长从门口走进来。
他步子还是稳,但脸上那层神色不一样了。
他走到主位坐下,没有端缸子,也没有翻开面前的文件夹。
“人都到齐了,长话短说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今天的广播都听见了。”
所有人沉默着。
墙上的钟在走,秒针一格一格跳过去,声音格外清楚。
“部里的工作安排,我说三点。”
赵部长没有停顿,直接往下说,
“第一,取消所有文艺演出、群众性联欢活动。原定本月下旬的几场晚会,全部停办。
第二,标语横幅全部更换,原有节日宣传物料今天之内撤下来。宣传口径以庄重、肃穆为主基调。
第三,各组负责人做好思想工作。这几天街面上可能有人聚在一起议论,大家注意方式方法,不激化、不扩散,按部里的统一口径来。”
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,是守住宣传阵地。”
他说完,目光扫了一圈:“各组长今天回去通知到人,下午四点前全部落实到位。”
没人问问题。
赵部长站起来,把椅子轻轻推回桌底:“散会。”
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,椅子挪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明显。
走到门口,也没人交头接耳。
林国栋走在苏蓝旁边,快到楼梯口才开口:“一会儿你回办公室把近期所有对外宣传内容重新过一遍。不该发的赶紧截住,已经上墙的不用撤,但剩下的暂停,后续怎么调整,等通知。”
“好。”苏蓝说。
走廊另一边传来脚步声,马德胜正从东侧走过来。
他步子不快,两手垂在身侧,看见苏蓝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苏蓝。”
她停下来,侧过身:“马部长。”
马德胜往她跟前走了两步,声音压低:“赵部长说的那几条你也听见了,做事稳妥点。这几天街上情况特殊,你们下去对接的时候注意方式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苏蓝说。
马德胜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。
苏蓝原地没有急着走。
望向窗外。
雨是停了,但空气里那股潮气还沉甸甸地压着,吸进肺里都是凉的。
远处的天边透着一点蒙蒙的灰白,像是天亮了一半又卡住了,怎么都亮不透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尖凉得发僵。
1976年。
这一年,以这种沉重的方式拉开序幕的。
可她还清楚这一年意味着什么了。
不止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