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身往楼道里走。
齐越站在宿舍楼下,看着苏蓝进了楼道,楼道灯亮了一层,又亮了一层,然后二楼窗口亮了。
他转身往回走,长呼了一口气,大步没入了雪夜。
花开两朵,各表一枝。
赵仪回到赵副主任家的时候,堂屋里的灯还亮着。
炉子烧得正旺,煤球噼啪响了几声,热气把窗户玻璃蒸出一层白雾。
赵老爷子坐在桌子左边,手里捏着棋子,正跟赵副主任下棋。
棋盘上黑白子杀得难解难分,老爷子眉头紧锁,盯着棋盘看了半天,手指在“士”上摩挲了三次还没落下去。
杨岚坐在一旁的藤椅上,腿边搁着毛线篮,手里两根竹针上下翻飞,织到一半的毛衣搭在膝盖上。
她抬眼看见赵仪推门进来,放下毛线先开了口:“姐,回来了!怎么样?人见着了?”
赵仪把围巾解下来,挂门边衣架上,换了拖鞋走过来:“见着了。”
杨岚立马往旁边让了让,拍了拍椅面让她坐下:“快说说,到底怎么样?”
赵仪在椅子上坐下,伸手凑到炉子边烤了烤:“确实长得精神。说话做事也稳当,不卑不亢的。”
杨岚眼睛亮了:“我就说嘛!上回在市委大院碰见过一回,远远看见她跟人说话,那腰板挺得笔直。我当时就想跟上去打个招呼,又怕吓着孩子,就没露面。”
赵老爷子正举着棋子悬在半空,听见这话棋子也不落了,抬起眼皮:
“怎么着?到底好不好?你们一个个都见过了,就我没见着。我说要去,你们一个两个全拦着。”
赵副主任坐在对面,头都没抬:“爸,您跟着去算怎么回事?头回见面,当家长的还没坐稳,您一个老爷子杵旁边,不知道的还以为相面呢。”
“那我听听都不行?”
“您这不是正听着吗?赶紧的,该你走了。”
赵老爷子低头一看棋盘,眼睛一瞪:“我走什么走?我这棋都让你堵死了!不下了不下了。”
他伸手一胡噜,把棋盘上的棋子全搅了,黑的白的混成一片,乱糟糟堆在桌角。
赵副主任眼睁睁看着自己稳赢的局面被亲爹一把推了,也没辙。
只能把棋子一颗颗往回捡:“爸,您下不过就下不过,耍赖倒是熟练。”
“谁耍赖了?”
赵老爷子往椅背上一靠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理直气壮,“兵法有云。三十六计,走为上计,适时止损方可挽回大局。再说我这是给你姐姐让出说话的空当,你别打岔。”
他抬眼望向赵仪,神色认真:“好了,小仪你说,怎么样?”
赵仪坐在炉子边,手还烤着,语气认真了几分:“确实像你们说的,很优秀,我看钟灵毓秀四个字担得起。”
赵老爷子点点头,一脸赞许:
“小越这孩子眼光不差,随我们老赵家。”
杨岚听得嘴角直往上翘,毛线都放下了,笑着凑趣:
“姐,你这一见面就给这么高评价,这门亲,算是稳了?看来我们这当长辈是该出出血了?”
赵仪脸上表情却微微一顿,从脚边布包里掏出一个小锦盒,打开,里头安安静静躺着一只翡翠镯子。
通体莹润,灯光下透着幽幽的绿。
赵老爷子一眼看见,说道:
“呦?你把这个都带来了?这不是他们老齐家那个传家宝吗?”
赵仪听见他爸又在那阴阳怪气,都习惯了,淡淡说道:
“爸,什么传家宝,这是我当年嫁去齐家,我婆婆亲手给我的见面礼。本来是一对,小超结婚那只我已经给他媳妇了,剩下这只,本就是留给小越媳妇的。我这次过来,正好顺手带来了。”
杨岚凑近看了看,疑惑道:
“你既然这么满意那姑娘,怎么刚才没直接送出去?”
赵老爷子也跟着搭腔:
“是啊!你都夸成这样了,难不成你还偏心老大,舍不得给老二?”
赵仪没搭理他爸,合上盖子,把盒子搁在桌上:“我是很喜欢那孩子。长得好看,说话利索,脑子转得快。说实话,我一见她就觉得舒服。可就是因为喜欢她,我才不能现在就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杨岚追问。
“她跟我说话的时候,我一直在看她。”
赵仪继续说道:“她能接住我的每一句话,应对得体,大方自然。她一看就是心里有主见的人,对自己的事业是有追求的。”
赵老爷子端着搪瓷缸,点了点头:“那就更该给了,人家姑娘有本事,你不得抓紧?”
赵仪笑了:“爸,我不想让她觉得,我是来催婚的。一见面就被套上了什么。年轻人路还长,慢慢走,不急这一时。”
赵老爷子“啧”了一声,不以为然:
“什么套不套的?就是个长辈心意!当初你嫁去齐家,你婆婆给你的嘛?他们齐家就穷讲究!”
赵仪抬头看他:“所以我才知道那是多大的一份人情。爸,这镯子在我手上戴了二十多年,我要是一见面就塞给她,她收也不是,不收也不是。我不想让她为难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一旁沉默许久的赵副主任端起茶杯,难得开口缓和气氛:“小苏这孩子我是了解几分的,敢想敢干,做事靠谱。比同龄人走得更远些。有追求很正常。可成家再立业,也是可以的嘛。”
赵仪转脸看他,语气不重,但话里裹了层薄冰:
“那是对你们有利。”
赵副主任张了张嘴,没插上话。
赵仪目光清亮,句句戳透本质:
“没结婚的时候啥负担没有都成不了事,还指望成了家能做出事业?”
“男人成家之后,家里家务、老人琐事、人情来往,有人替他们扛了大半。他能专心干自己的事,所以升得快,单位还夸他稳重可靠。”
“女人结了婚,光怀孕生孩子这一关,就得耽误多少事?更别说孩子生下来谁带、家务谁做、老人谁照顾。”
她看向弟弟,语气带着几分怅然:
“你姐我嫁进齐家这些年,你自己也成了家,杨岚是怎么熬过来的,你心里没数?”
杨岚在旁边织着毛线,织了两针才慢悠悠接话:“姐,你说这个干嘛,都这么多年了。”
赵老爷子在桌子那头看着赵副主任,哼了一声,往椅背上一靠,两只手搭着扶手,语气带着点教训的意思:“你听听!你姐说的在不在理?”
“你娘活着的时候,工作多厉害?那可是打仗。军医,战场上头抬着担架跑,枪子儿在耳边飞,她怕过谁?后来净操心你们几个,她亏待过谁了?净会说风凉话。”
赵副主任百口莫辩:“我也没说什么……”
赵仪瞪了他一眼,一眼就被血脉压制的死死的。
赵副主任张了张嘴,看看赵仪,又看看老爷子,最后看向杨岚。
杨岚低着头织毛线,嘴角压着笑,也没抬头看他。
赵副主任无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,彻底认怂:
“行行行,我错了,我说错话了,行不行?”
赵仪淡淡吐出一句: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