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怀洁把方案往桌面上一搁,搪瓷缸盖儿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。
“小苏,你是怎么想的?”
苏蓝坐在办公桌对面,面前摊着笔记本,腰杆挺得笔直。
宋怀洁没看她,目光还落在那份方案封面上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等了大概两秒,看宋怀洁没有立刻往下说的意思,主动开口:
“宋部长,您直说就行,我受得住。”
宋怀洁看了她一眼,把那沓文件夹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你这个方案,涉及到全年安全宣传教育。你毕竟是宣传组副组长,不是安委办的常设干事。”
她顿了一下,话头一转:
“方案里涉及火灾、中暑、还有地震。咱们这儿也不在地震带上,我知道你去年安全宣传教育做得很好,省里表扬了,市里也树了典型,有口皆碑。
但你要清楚———安全宣传教育,是安委办的主场,他们是主动来找我们联合开展的。我们宣传部做的是协助、是配合。你拿它当主攻方向,那是走偏了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苏蓝。
“你现在这个方案,我大致翻了一遍。写得确实很扎实。从工厂车间到街道社区,从日常生产安全到自然灾害应急,应该费了不少心思。”
她顿了一下,语气放低了些:“可你知不知道,这份方案里涉及的部门有多少?
安委办、工业局、卫生局、街道办、水利局,甚至还有地震大队。
你这一个方案,要协调六七个平行单位,经费怎么摊?
责任怎么分?
别说你一个副组长。这份东西拿出去,我这个副部长都得让人笑话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语气缓了半度:“小苏,你是块好苗子。年轻人有抱负、想进步,我理解。你的心也是好的。可眼下这个情况。你要盯的不是某一项专项工作,是你手头的日常宣传。板报内容、节日活动、基层宣讲,这些才是你的主要职责。你好好想想吧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苏蓝没辩解,她知道宋怀洁说的是事实。
她当初写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方案过不了,但她还是写了。
不是她脑子不清醒,是她必须得先把这个声音打出去。
哪怕现在没人听,她也要让它在该出现的地方出现过。
宋部长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。
人类的认知就是对于未发生的事情天然不敏感。
一个宣传组的副组长,忽然说要搞全市防震减灾宣传教育,连应急疏散路线图都要提前画,搁谁谁都得懵。
“宋部长,我明白了。谢谢您提点。”
她没有多余的解释,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:“那我先回去把手上正常的工作捋一捋。”
宋怀洁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”
苏蓝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看着苏蓝离开的背影,宋怀洁心里暗自摇头。
她是真心看重这孩子,还是太年轻、心气太盛。
总爱抓些旁枝末节,白白耽误正经前程。
她这也是有意帮她纠偏,拉回正轨。
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黄昏的光从尽头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。
苏蓝心里轻叹一声。
这件事远比她想象的棘手。
连宋怀洁这种身居领导岗位的人,都觉得地震防范是杞人忧天。
防灾意识尚且淡薄,就更不要说普通老百姓了。
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,唐晓棠正坐在对面椅子上啃苹果。
听见动静一抬头,看见苏蓝表情,就知道怎么回事了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?”
唐晓棠把苹果核往桌角一搁,坐直了身子,
“我就说你这方案部里肯定过不了。我拦你都拦不住你。现在呢?死心了吧?”
她说着自己也叹了口气:
“你说说你?
平时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,怎么想起干这个事儿了?
上回安全宣传能成,那是因为工业口那边出事了,上面压得紧,安委办主动来找咱们。
这回你是从零到一自己写一整套全年规划,想跨部门推动?
你当你是市主任吧。”
苏蓝拉过椅子坐下,把方案摊在桌面上,随手翻开第一页。
指尖划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,下意识琢磨起接下来的思路。
唐晓棠一看她这动作,当即皱起眉:“宋部长都明确驳回了,你还翻它干什么?难不成还打算修改重交?”
苏蓝沉默两秒,才低声开口:“我本来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。”
唐晓棠愣住:“知道不行你还熬这么久写这个,现在还要接着改?纯粹白费力气啊。”
苏蓝没回答。
她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
外头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,还没发芽。
年初那一阵子的事翻过去之后,日子其实在按部就班往前走。
过了年,赵仪回了首都,临走之前跟她在站台上说了句“以后常写信”,那话她一直记着。
但高兴之余,她心里始终沉甸甸的。
她心里清楚的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自打年初总理离世之后,她干什么都静不下心。
写报告写一半停笔。
端着水杯半天不喝。
常常盯着窗外的泡桐树发呆,脑子里却跟放电影似的,一遍遍过今年要发生的所有大事。
一月初,总理走了。
七月,朱老总也会走。
再然后,就是那场大地震。
一切都会接踵而至。
她比谁都清楚。
她甚至能精确到日子,七月二十八号,凌晨三点多。
但她不能说。
跟谁说?
说“组织上注意一下,今年可能有大地震”?
组织问她“你怎么知道”,她怎么答?
梦里梦见的?
那她明天就不是坐在这栋楼里了。
而是被送去接受审查。
要么当疯子,觉得她胡言乱语。
要么当特务,散播谣言,破坏人民安定团结。
地震真来了,她更是第一个被清算的。
知情不报,还是妖言惑众?
横竖都是死局。
苏蓝趴在桌上,拿笔帽戳了两下桌面,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就是穿越者的困境。
明明握着剧本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剧情往前走,你还不敢剧透。
可她也做不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心安理得地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,等那天真的来了再追悔莫及。
所以她到处找资料,跑市里的地震测报站翻观测记录。
还找来《地震战线》这本专业杂志。
六七年创刊,现在还在发行,也就机关和文化馆能借到,普通老百姓根本接触不到。
再说现在的人,也没几个会专门看这种专业杂志。
她把能用的东西一点一点攒起来,按“震前预警”“震中避险”“震后防疫”分了类,写了一个多月,攒出一份像模像样的方案。
“喂,苏蓝?”
唐晓棠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:“你在听我说话吗?”
苏蓝回过神:“嗯,在听。”
“我问你,这方案宋部长明确否了,那你还写它干啥?那不是白费力气?”
苏蓝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方案,目光灼灼:“有些事,如果达不到我想要的结果,对我来说那就不是结局。”
唐晓棠被她这话整得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