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个人投稿能登光明日报,那更得重视。”
李局长的声音拉近了一点,“你那篇稿子我看了好几遍,写得确实实在。
说说吧,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招没亮出来?
要是有,咱们得坐下来好好聊聊。
安全的问题,老熟人了,可别见外。”
苏蓝接着话头道:“我确实有一版方案,框架已经拉完了,就等着呈给领导。”
李局长笑了一声:“那你还在等什么?”
“等您点头。”
“你这话说的,”
李局长,“安全的事,还有什么好等的。方案拿出来,我直接替你递到赵副主任那里,就按联合宣传专项工作上报。你文章刚上了《光明日报》,赵副主任清楚你的能力,审批肯定顺当。”
苏蓝问:“李局,您要是有空,我现在过去找您?”
“不用折腾你,我去你办公室,”李局长说,“你那边资料都齐全,聊起来方便。”
挂了电话,苏蓝往椅背上一靠,端起搪瓷缸,把剩下半杯凉白开一口喝干净。
一篇稿子,让李局主动上门,让宋部长留了切口。
纸媒的力量,这个年代是真的管用。
苏蓝低头扫了眼桌上摊开的笔记本,抬手提笔,郑重写下六个字:影响力即权力。
*
“李局,您动作也太快了,我这才刚吃完午饭呢。”苏蓝一边说着,顺手给李局长倒上一杯水。
李局长在她对面坐下,扶稳茶缸,目光没绕弯子,直接看向她:“方案呢?你说你有一套拉好的,我看看成色。”
苏蓝转身从柜子里抽出那份带封皮的文件,放到他面前:
“李局,说正事。这是我之前弄的一套防灾备灾的方案,刚收到上面一些修改意见。您先过目。”
李局长接过去,翻了两页,手指停住了。
“你这……手笔未免铺得太开了。”
他往后翻了几页,越看眉头越紧:“苏组长,你这是把大半个市级部门都写进去了。安委办、工业局、卫生局、水利局、地震大队、街道办……甚至连粮食储备你都标进去了。这哪是宣传,这是市一级全流程应急处置。你这是要当主任啊?”
苏蓝伸手从桌面上拿出夏季专项安全宣传方案,比刚才那份薄不少,递给李局长:
“您之前不是说要呈给赵副主任嘛。您是大局长,肯定得帮领导分忧!我里还有一版简易的,是夏季安全专项方案。”
李局长接过去扫了两眼,往后翻了两页,又合上了。
“这个……更像你们宣传部的活儿。”
“对。这块走宣传部报批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李局长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那份全套方案的封面上敲了两下,目光落在上面一行批注上。
“这是谁批的?”
苏蓝没正面回答:“一位长辈,水平比我高得多。看问题比我看得远。”
李局长又看了一眼那行批注,字迹干净利落,措辞老练,看着不像是普通机关干部的手笔。
他没追问,但把方案又翻了两页,目光在“安委办牵头”那一行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这里面——怎么把安委办写成了主责部门?”
“本来就是安委办的事。”
苏蓝靠在椅背上,“安全、应急、防灾,都是你们的主阵地。我就是个搞宣传的,最多帮你们把内容做扎实、把话讲明白。方案要往上递,主责部门必须是安委办。不然我以宣传组的名义报上去,哪个单位肯配合?”
李局长没接话。
苏蓝看着他,又补了一句:“李局,这套东西要是真落地了,干好了,安委办可是头功。”
李局长把那套方案又合上,拿在手里掂了掂,像在掂分量。
“我先拿回去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
李局长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苏蓝起身相送。
走到门口,他侧过头:“苏组长,哪天在宣传组待得不顺心,我们安委办大门随时给你开着。”
苏蓝笑出声:“那可太好了,上次喝您的茶,到现在嘴里还留着回甘呢。”
李局闻言朗声笑起来,摆了摆手:“你这丫头,嘴倒是甜。不过我说的是真心话,你这份心思和本事,放我们那边才算是物尽其用。”
苏蓝只是笑着没再接话,李局长便转身离开了。
她刚落座,唐晓棠就推门走了进来。
她刚才一直在走廊晃悠,看见李局长走远才溜进来。
“李局拿走方案了?”
“拿走了。”
唐晓棠在对面坐下,双手撑着椅面:“你干嘛不自己递?你跟赵副主任关系这…那的,齐越还在旁边帮衬,递上去肯定比通过他快多了。你费这么大劲写的方案,为什么拱手让给他?”
苏蓝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。
“唐晓棠同志,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唐晓棠被她问得一愣:“你是苏蓝啊,宣传部宣传组副组长,笔名蓝苏,《光明日报》刚登了稿子的那个,这还用问?”
“那不就结了,我是宣传部宣传组的副组长苏蓝。”
唐晓棠眨了眨眼,没懂。
“那个方案里,防灾、应急、物资、医疗、基层协调,哪一样是宣传部说了算的?我一个宣传组副组长,能协调哪家?”
她顿了顿,“很多事能不能做成,不靠能力,全看位置。我先天不足。安委办是主责部门。李局那个位置上,能做的事比我多得多。他拿这个方案去递,名正言顺。我拿过去——就是越权。”
唐晓棠疑惑道:“那之前宋部长压着不让你推,你早想办这事,怎么不直接去找李局长?”
苏蓝顺手把搪瓷缸递过去,唐晓棠弯腰拎起桌下的暖壶,帮她续满热水。
“机关里办事哪有这么简单?”
苏蓝轻声道,“我一个宣传组的人,拿着跨部门的大方案去找领导,算怎么回事?
主动往上送,人家未必领情,反倒容易觉得我故意给下套。
体制里的规矩从来都是这样:事情出了成绩,人人都想来沾功劳。
哪有好事自己主动凑上门,求人给机会的道理?”
唐晓棠听完,瞬间没了声音。
过了几秒她又开口,语气比刚才低了些:“那你不觉得亏?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东西,最后功劳全记在别人头上。”
苏蓝靠回椅背上:“有什么亏的?方案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东西有用就行。谁递上去的,不重要。”
她该报备全都提前跟组织过了明路,真到论功行赏的时候,属于她的那份功劳,半点少不了。
唐晓棠看着她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最后憋出一句:“你真的一点不在乎?”
“我在乎啊。”
苏蓝把缸子放下,“我在乎的是这东西能不能落地。谁出力、谁署名,那都是后面的事。东西先跑起来再说。再说——”
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,“等夏天真到了,谁还记得当初是谁递的方案?老百姓只记得那时候有没有人教他们怎么避险。”
唐晓棠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外看了一眼。
窗户外面那棵泡桐树已经开始冒绿芽了,嫩嫩的,在风里轻轻晃。
她转过头来,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:“那个批注……是谁写的?”
苏蓝收回目光:“一个长辈。”
“哪个长辈?”
“你猜。”
“我不猜。”
唐晓棠站起来,“那就等着看李局那边怎么做了。”
苏蓝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奶糖,剥了塞进嘴里,含混地说了句:“嗯,等着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