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三个孩子送回宋公馆的时候,已经快深夜了。
宋明远带着两个妹妹下车,蒋令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子,宋锦书的眼睛还肿着,但精神比从医院出来时好了不少,至少不再抽噎了。
张妈和吴妈早就等在门口,一人牵一个往里走,孟姐站在台阶上冲宋词点了点头,意思是家里有她,放心。
车门关上,车子驶出宋公馆,沿海公路的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
宋词坐在后座上,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对司机说:“去国际医疗中心。”
电梯上了六楼,NICU的走廊安静得过分。
宋词在护士站停下来,值班护士认出他,站起来叫了声“宋先生”,
他微微点头,然后去洗手池前按消毒液,搓手,冲洗,擦干,套上无菌隔离衣。
宋词站在保温箱前面,低头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。
四天了,他瘦得像一只被剥了壳的小鸟,皮肤还是红红的、薄薄的,隐约能看到下面细小的血管。
五斤二两,在足月的新生儿里都算偏小的,何况他提前了一个月来到这个世界,又在浑浊的羊水里挣扎了太久。
他的眼睛闭着,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机的辅助一起一伏。
嘴里插着胃管,脚底贴着血氧监护的探头,手背上扎着输液的留置针,那只手太小了,小到留置针的胶布几乎裹住了他整个手背。
保温箱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几排数字——心率、呼吸、血氧饱和度。
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,但宋词知道,这些数字不是自己稳住的。
四天前他把儿子送到NICU之后不到两个小时,蔡医生就打来了电话,说孩子出现了呼吸窘迫,血氧往下掉,需要上呼吸机。他签了第一份病危通知书。
那之后他签了第二份——蒋君荔的。他这辈子签过无数份文件,有的决定了上亿资金的流向,有的决定了成千上万员工的去留。
但没有任何一份文件,比他签的那两份病危通知书更重。
他写“宋词”两个字的笔画是断的,像是每一笔每一划都要从骨头缝里榨出力气来。
现在蒋君荔醒了。她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,她会笑了,会哭了,会抓着他的袖子问“小老四呢”。
她不知道她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,她不知道她丈夫这四天里签了两份病危通知书。宋词不打算让她知道。
蔡医生看见宋词站在保温箱前面,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跟他交代孩子的情况。
感染指标降下来了,前天的血培养结果是阴性。
消化功能还比较弱,胃管还在用,但喂养量今天加了两毫升,没有出现腹胀和潴留。
蔡补了一句:“宋先生,宝宝的情况确实在好转,但NICU的宝宝就是这样,今天好了明天可能又出状况。
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期,您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宋词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,“我太太今天问起孩子,我跟她说孩子很好,过几天就能出NICU了。”
蔡医生看了他一眼,在那一眼里读懂了很多东西,然后点了点头:
“理解。妈妈刚经历了大抢救,情绪稳定很重要。
我们这边该怎么说,您放心。”
宋词说了声谢谢,声音很轻,但很郑重。
宋词在保温箱前面又站了很久,一只手贴在透明的箱壁上,指尖隔着那层温热的塑料,轻轻地描摹儿子蜷缩的小拳头。
那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松手。
宋词把手指贴在箱壁上,对准那只小拳头的位置,一动不动地贴了很久。
回到蒋君荔的病房时,蒋君荔还没睡。
她靠在床头,床头灯开着,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,比早上刚醒来时又多了几分血色。
看见他进来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水杯:“小老四怎么样?你去看了吗?”
宋词走到床边坐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看了,刚从蔡医生那边过来。”
“怎么样怎么样?”蒋君荔往他这边挪了挪,眼睛里全是急切。
“蔡医生说小老四发育得一天比一天好,体重开始往回长了,呼吸也比前几天有劲多了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放松,语气也很轻松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蒋君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她吸了吸鼻子,笑得眼睛弯弯的:
“我就知道我们儿子争气。医生还有没有说别的?”
“有。”宋词看着她,目光柔和得不像话,
“蔡医生说,可以考虑开始喂母乳了。”
蒋君荔整个人都坐直了,像是被这个消息充了电一样,抓着他的手臂连声问:
“真的?可以喂母乳了?他能喝吗?他喝了会不会不舒服?”
宋词按住她的手,让她别激动:
“真的。蔡医生说母乳里的抗体对早产儿特别好,让先试着喂一点,看他能不能消化。如果能消化,后面就慢慢加量。”
蒋君荔二话不说就开始找吸奶器。她刚经历过大抢救,身体还虚得很,但母性的本能比任何药物都管用。
她把储奶袋递给宋词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
——骄傲,期待,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:“就这么多了,你先送去。跟护士说,别一次喂太多。”
宋词接过储奶袋,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,
“我去送,你先睡,别撑着等我。”
蒋君荔确实也困了,折腾了这么一通,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。
她靠在枕头上,迷迷糊糊地说了句“你告诉小老四,妈妈明天给他挤更多的”,然后声音越来越小,呼吸渐渐均匀了。
宋词替她掖好被角,把床头灯调到最暗,拿着那瓶母乳走出了病房。
宋词走到6楼走廊尽头的洗手间,推开隔间的门,拧开那瓶母乳的盖子,把瓶口倾斜过来。
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流入下水道,在白色的陶瓷池壁上淌过,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下水口里。
小老四现在根本不能喝母乳,胃管还插着,消化功能还没有建立起来,连配方奶都是通过胃管一滴一滴输进去的。
他刚才对蒋君荔说的每一个字,每一句关于母乳、关于发育、关于“喝奶可有劲了”的描述。
都是他站在NICU的保温箱前面,对着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小小身体,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才编出来的。
回到病房的时候,蒋君荔已经睡熟了。
宋词在床边坐下来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把手伸进被子里,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另一只手里,肩膀在黑暗中无声地起伏了几下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来,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,替她掖好被角。
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明天他还要继续编。
编小老四喝奶很有劲,编蔡医生说长得越来越好了,编儿子吃了母乳就不想吃奶粉了。
他会把这些谎言编得严丝合缝,编到她彻底康复为止。
他不敢想如果儿子撑不过去会怎样,但他知道,不管怎样,他都不会让蒋君荔知道。
她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趟,剩下的风雨,他来挡。
第二天,蒋君荔又挤了母乳,比昨天多了一些。
宋词拿着储奶袋出去,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脸温和的笑,坐下来跟她汇报:
“蔡医生说小老四喝得特别好,今天比昨天多喝了好几毫升,护士说他嘬奶嘴的劲可大了。
吃完母乳还不够,护士给他补了点奶粉,他还不太乐意。”
“挑食!”蒋君荔笑得眼睛弯弯的,靠在床头,脸上带着一种娇嗔的骄傲,
“随你,你就挑食。”
宋词笑了一下,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一件稀世珍宝。
宋词继续把储奶袋里面的母乳扔掉。
这件事,他做了一次,两次,三次。
每一次的动作都一模一样,每一次回来时脸上的笑容都温和平稳。
每一次坐下来跟她汇报“小老四今天又进步了”的时候,都会故意加一些细节——护士说他会打呵欠了,蔡医生说他握力比昨天强了,今天称体重又长了三十克。
蒋君荔听得津津有味,眼睛里的光亮越来越足,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。
她不知道,那些细节都是宋词每天在保温箱前面站很久很久,把儿子每一个微小的进步看在眼里,然后回来讲给她听的。
他没有骗她——儿子的确在进步,只是远没有他描述的那么快、那么好、那么稳。
蔡医生说的,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期。
但宋词对蒋君荔说的是:“蔡医生说,过几天就可以出来了。”
几天?他没有问蔡医生是几天。他只知道,他会每天都站在保温箱前面,每天都对儿子说“爸爸妈妈在等你”,每天都把母乳扔掉。
每天回到病房都对蒋君荔笑一下,然后告诉她——小老四很好,喝奶可有劲了,吃了母乳就不想吃奶粉了。
直到有一天,蔡医生亲口告诉他,孩子可以出NICU了。
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他会一直演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