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父蒋母走了一个礼拜之后,蒋知安也要回去了。
临走前一天晚上,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吃水果。
宋词剥了一个橘子,递了一半给蒋君荔。
他随口对蒋知安说了一句:“你学校还没开学,不用急着回去。
在奥海城多住一段,让你姐带你到处转转,玩一个假期再走。”
蒋知安思考了一会,语气认真的说。
“姐夫,我就不玩了。我在天海城找了个暑期实习,下周一报到。”
蒋君荔正在给小老四擦口水,闻言手里的棉纱巾顿了一下。
她知道弟弟有计划,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。
天海城是蒋知安大学所在的城市,大大小小的机械厂和研发中心遍布全市。
宋词也微微挑了一下眉毛。
他本来已经跟奥海重工的总经理打过招呼,但他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看着蒋知安,等他继续往下说。
蒋知安坐直了身体,
“我学的机械,这东西光靠课本学不扎实,得下车间。
我看了一圈,天海那边中小型制造企业多,暑假实习虽然工资不高,但能摸到真东西。
我本来就比同学大好几岁,等毕业都二十七了,再不抓紧,三十岁还在跟应届生抢饭碗,那就真来不及了。”
别人玩一个暑假是放松,我玩一个暑假就是浪费。”
蒋君荔把棉纱巾放在茶几上,看着蒋知安。她弟弟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卫衣。
以前他来奥海城,坐着的时候总是有点缩,膝盖并得很拢,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但现在他靠在沙发背上,两只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,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,不再躲闪。
“行。”蒋君荔开口了,“你自己找的实习,自己好好干。
小公司有小公司的好处,什么事都要自己上手,学到的东西比在大公司当螺丝钉多多了。
我当年上班那会儿,公司也不大,一个人顶三个人用,后来跳槽的时候那些经验全用上了。”
“有能力的人走到哪里都有底气,公司大小不重要。”
蒋知安看着姐姐,咧嘴笑了,能力能让人在任何时候都能把腰杆挺直了说话。
覃青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一直安静地听着,她见过太多这个年纪的年轻人——来宋氏面试的实习生,简历上写得密密麻麻,但问他们为什么选这个行业,大多数人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还有那些合作方塞进来的“关系户”,拎着名牌包来上班,午休时间比工作时间还长。
此刻她看着蒋知安,忽然觉得她见到的这么多人里头。
最像她年轻时的,竟然是一个从川东农村来的、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小伙子。
覃青语气赞许:“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知道怎么去要。知安,你比你姐夫二十三岁的时候强。”
“他二十二岁那年暑假还在跟我吵架,非要自己去跑市场,结果被人骗了二十万的货。”
宋词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耳尖微微发红。
“那会年轻嘛,年轻总会犯错的。”
宋词靠在沙发扶手上,想了想,“天海的制造业是不错,但奥海这边的平台更大。”
“奥海重工的研发中心有暑期实习生项目,你如果愿意,我可以帮你联系,比天海那边接触到的技术更前沿。
实习工资也有,吃住家里,不用租房子。”
蒋知安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,然后抬起头来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姐夫,我实话跟你说——你这个平台太大了。我一个才上了半年理论课的大一新生,现在就进奥海重工那种地方,说实话撑不起来。
不是不想去,是去了也学不到真东西,人家看我是你介绍来的,只会客客气气地供着我,不会让我上手干活的。
我想先去小公司磨一磨,把底子打扎实了,知道自己几斤几两,下个暑假再来麻烦你。”
宋词看了他好一会儿,“行,我不拦你。但如果在天海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,别硬扛,给我打电话。
这张名片你收着——奥海重工的李总,我跟他打过招呼,以后任何假期你想来,随时可以。”
蒋知安这次没有推辞。他把名片收进口袋,站起来很认真地跟宋词握了个手。
送蒋知安去机场那天,到了出发层,蒋知安把帆布箱子从后备箱里拎下来,转身蹲下来跟三个孩子一一告别。
宋锦书把她养了好几天的知了盒子举到他面前,里面的知了已经死了,但她还是不舍得扔,盒子里那片香樟树叶已经干透了,卷成小小的一团。
她哭着说:“舅舅,知了死了。”
蒋知安接过盒子,认真地看了看,说:“知了只能活一个夏天,它已经是最好的知了了。
你帮舅舅埋了好不好?埋在那棵香樟树下面,明年夏天它的宝宝就爬出来了。”宋锦书泪眼汪汪地点了点头。
蒋令宜从口袋里掏出一幅新画的画塞给他,画上是一架飞机,飞机里坐着一个扛网兜的小人,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“舅舅号”。
她仰着脸说:“舅舅,你坐飞机的时候拿出来看,就不晕机了。”
蒋知安把画折好放进外套内口袋,说好,一定看。
他站起来转向宋明远,宋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,是一支自动铅笔,笔杆上刻了两个很小的字母:J&J。
“这是我用惯的笔,好用,画图用得上。”
蒋知安握着那支笔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伸手在宋明远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。
然后他站起来,对蒋君荔和宋词说:“姐,姐夫,你们回去吧,到了我发消息。”
他拖着箱子走进航站楼,走到玻璃门旁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蒋君荔站在车旁,冲他挥了挥手,动作利索,没有哭。
蒋知安也挥了一下,然后转身,消失在玻璃门的反光里。
蒋君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她想起小时候弟弟跟在她后面满山跑,摔倒了也不哭,拍拍膝盖站起来说“姐你走慢点”。
那时候她嫌他腿短跑得慢,现在他跑得快了,都快追不上他了。
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心酸,她只是觉得骄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