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君荔依次给孩子们晚安吻之后来到客厅。
客厅里,宋词还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,但屏幕已经进入了屏保模式,彩色的气泡慢悠悠地飘来飘去。
蒋君荔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把腿蜷起来缩进沙发角落里,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宋词很自然地抬手揽住她。
“今天打泽宇的时候,”蒋君荔的声音轻轻的,
“锦书在楼上哭成那样,令宜虽然没哭,但你看她那个表情,比哭了还让人心疼。
我当时站在书房里,满地都是碎纸,心里想的不是怎么收拾,是想着怎么跟两个孩子交代。”
宋词没说话,只是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一点。
“你说咱家四个孩子,”蒋君荔继续说,
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茶的杯沿上,“我跟自己说过无数遍,要一碗水端平。
但这碗水哪有那么好端。光是把四个孩子的身份捋清楚,外人听了都头大。”
“我跟自己说过无数遍,要一碗水端平。
但这碗水哪有那么好端。锦书和明远是你跟维纳的孩子,令宜是我跟令恒的孩子,泽宇是你跟我生的。
光是把这四层关系捋清楚,外人听了都头大,我每次跟如玉聊天,她都说你们家这配置太复杂了,换个人早鸡飞狗跳了。”
蒋君荔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嘲:“可我真的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锦书和明远不会因为是你前妻的孩子就被薄待,令宜不会因为是我带过来的就被看轻,泽宇也不会因为是咱俩亲生的就被惯着。”
“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,这几年来,我觉得我做得还行。”
“但今天这事一出,我心里其实先想的是锦书的画还能不能补救。
令宜的棋谱还能不能重新临摹——等两个女儿都安抚完了,我才想起明远桌上的东西。
虽然泽宇没动他的,但万一今天他放在桌上的不是资料而是别的什么呢?
我被自己吓了一跳,因为我意识到我的第一反应里没有明远。”
蒋君荔停了停,“今天我最先冲过去安慰的是锦书和令宜,锦书哭得大声,令宜沉默得让人心疼。”
她俩的情绪都写在脸上,我不可能看不见。
明远呢?明远今天压根没哭没闹,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帮妹妹拼碎片,所以我潜意识里就觉得他不需要安慰——这对他不公平。
他不需要安慰不是因为他不在意,是因为他从来不把自己的情绪摆在明面上。”
宋词抚摸着蒋君荔的肩膀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“你这个烦恼,放在管理上其实有现成的解法。”
蒋君荔微微侧头,表示在听。
“公司里几百号人,来自不同的团队,有的跟我久一点,有的刚入职,有的跟我私交近,有的我连名字都叫不全。
如果我要一个一个去端平,每天光端水就够我加班到半夜。
最笨的管理者,是自己拿个勺子一勺一勺地分,分到最后每个人都觉得分少了。”
他停了停,偏头看她:“最聪明的管理者,是把最好的资源先倾斜给一个最合适的人。
这个人拿到资源之后,会自己把周围的人都带起来。
你不用一个一个去端平,他自己就会帮你把水匀开。
在公司里,这个人通常是团队里最有领导力的那个。在咱们家——”
“这个人是明远。”蒋君荔接上了。
“对。”宋词的手从她肩头移到她后脑勺上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,
“明远是四个孩子里最稳的一个,不是因为他年纪最大,是因为他天生有一种让身边的人都觉得公平的能力。
你看看家里这几个小的——锦书和令宜吵架,最后找谁评理?找大哥。
泽宇抢了锦书的零食,锦书第一个反应不是找我们,是喊‘大哥你看弟弟’。
明远从来不偏袒任何一边。”
蒋君荔没说话,她想起明远每次去比赛,都会给妹妹们带礼物。
这两个妹妹一个跟他同父,一个跟他毫无血缘,但明远带礼物的时候显然没想过这种区别。
他只想着锦书喜欢什么,令宜喜欢什么。没人提醒他,他自己会记得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”蒋君荔慢慢地说,“我们不用勉强自己在每一个瞬间都做到绝对公平,只要在关键时刻略微偏向明远一点,他自己就会帮我们把水端平?”
“差不多,但有一个前提——我们偏向明远的时候,明远不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。
他会觉得自己被多给了一分,所以有责任把这一分回馈给弟妹。
这就是我说的领导力。不是每个人都有的,但明远有。”
宋词说完,沉默了几秒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那么霸总的、属于一个父亲的微微不安。
“不过我得先问你一句。明远和锦书一样,是我跟前妻生的。
我提议咱们优先把资源倾斜给明远,你不觉得我有私心?”
蒋君荔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然后重新靠回去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你要是提议把资源倾斜给泽宇,我反而会觉得奇怪。
泽宇是咱俩亲生的,你偏他,那叫人之常情,不叫领导力。”
宋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插话。
“你选明远,是因为你看准了——这孩子拿了资源不会独吞,他会主动分出去。
你是在用人,不是在补偿。
我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,白跟你过了这么多年。”
她偏过头,从他的肩膀上看他的侧脸,“而且你心疼明远。锦书也是你跟维纳的孩子。
但锦书活泼外向,不高兴了会哭,高兴了会笑,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。
明远不一样,他太懂事了,从来不争不抢。
现在泽宇来了他还帮着带。
所以明远需要的不是我们小心翼翼地补偿他——那样反而让他觉得别扭。
他需要的是大大方方地偏爱,我看得出来。”
宋词没有说话,但搂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。
蒋君荔被他搂着,闭着眼睛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你想的这招,说白了就是把公司的管理方法搬回家里来用。
它能不能奏效,看的不是我们怎么偏,是明远接到这份偏爱之后怎么做。
而我对明远有百分之百的信心——你给他一分,他至少还三分给弟妹。
锦书跟他同父同母,令宜跟他没有血缘,泽宇是咱俩亲生的——在明远眼里,这三个都是他要护着的,没有区别。
这碗水,我们端不平,他能端平。
所以你的方案,我同意。”
宋词低低地笑了一声,胸腔的震动传到蒋君荔的耳朵里,嗡嗡的,很好听。
他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,老婆什么都知道,显得他很像一个在公司里做了太多PPT、回到家还要给老婆做汇报的人。
蒋君荔闭着眼睛,嘴角翘起来:“不冲突。宋总的管理方法论可以出本书,第一个案例就是如何用大儿子管理三个小崽子。”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她的声音渐渐染上困意,“如果我们偏向明远,他自己会发现吗?”
宋词想了想,说:“他那么聪明,肯定能发现。但他不会说破,他会把这件事当成我们交给他的一个任务,然后默不作声地把事情办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