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聘结果公示的那天下午,集团总部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。
重工头部企业,今年毕业季的招聘名额只有十五个,投递简历的有三千多人。
经过五轮筛选,最终拿到offer的十五个人名单贴在公告栏上,红底黑字,像一张喜榜。
少部分人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,欢天喜地地走了。
大部分人没找到,酸溜溜地走了。还有极少数人没找到,但没走。
“我不服。”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公告栏前。
他指着名单上“蒋知安”三个字,“这个蒋知安只是什么理工大学的?普通二本凭什么入选。”
他身后聚了三五个同样落选的人,小声附和着,
“对啊,这不公平”,“肯定有内幕”。
蒋知安站在人群另一边,手里拿着刚签好的三方协议,表情平静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人事部的高级HR张姐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蒋知安,你别说话。”
蒋知安看了她一眼,把嘴闭上了。
张姐带着一种“这种场面老娘见多了”的从容。
张姐四十出头,短发,眼神锐利,在公司干了十五年,什么样的应届生没见过?
眼高手低的,自我感觉良好的,把学生会经历当王牌到处甩的,年年都有。
她转过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起哄的毕业生。
“你刚才说,你是学生会长?”
那个大学生挺了挺胸,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:
“对,学院的学生会主席,组织了十几场大型活动,拉过两万块的赞助——”
张姐点了点头,表情没什么变化:“学生会主席啊。”
那个大学生愣了一下:“多啊,我可是学生会主席。”
“我是说,”张姐的语气还是不急不慢的,像在跟幼儿园小朋友说话。
“你觉得这个头衔,在我们这里值多少钱?”
“实话和你说吧,在招聘市场上,不值钱。”
白衬衫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每年毕业季,全国有两千多所高校,两千多个学生会主席。
你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千万里挑一的那个,但站在用人单位的角度看——两千多个。够我们招一百多年的。”
那个大学生的脸从红变成了猪肝色。
张姐没给他喘息的机会,转向旁边一个刚才跟着起哄的男生:“你说你参加过很多社团?”
那个男生缩了缩脖子,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头。
“什么社团?”
“辩论社、摄影社、志愿者协会——”
“很好,”张姐说,语气依然平淡,
“那我问你,你在辩论社打过几场有规模的比赛?
你的摄影作品有没有被任何平台采用过?你做的志愿者工作,有没有让你对某个行业或者某个社会问题产生超过普通人的认知?”
那个男生的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张姐没有等他的回答,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你们知道蒋知安这四年在干什么吗?”
招聘大厅安静了。
“大一的寒假,他在一家小型机械加工厂当操作工,不是参观,不是实习盖章,是真正站在机床前面,一天站八个小时,手上磨出过茧子。
大二的暑假,他在一家汽车零部件企业做生产助理,跟着生产线做流程记录,写过一份三十页的改善建议,其中有六条被企业采纳了。
大三全年,他在一家知名工程机械企业的研发中心实习,每周去三天,干的不是端茶倒水,是跟着工程师做测试、采集数据、写报告。
他参与的那个项目组,去年已经量产了。”
张姐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目光从那几个毕业生的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你们去社团团建的时候,他在车间。
你们在辩论赛上跟对手互喷的时候,他在生产线旁边蹲着记录数据。
你们在志愿者活动里拍照发朋友圈的时候,他已经在写被企业采纳的改善建议了。”
她收回目光,语气淡了下来,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:“你们拿着学生会会长的头衔和一堆社团经历来应聘。
他拿着三家企业出具的实习评价、一份被采纳的工艺改善报告、以及一个量产项目的参与证明来应聘。
你们觉得,我们该选谁?”
没有人说话。
那个学生会长张了张嘴,声音小了很多:“可是他的学校……我的学校排名比他高很多……”
张姐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甚至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“你怎么还没想明白”的无奈。
“学校排名是学校的事,不是你的。”
她说,“蒋知安的学校确实不如你们,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,并且在过去的四年里,一步一步地去拿了。
你们学校好,但你们把学校给你们的平台用在了哪里?
用在社团和学生会上了。那些东西不是不好,但它们不值你们以为的那个价。”
“回去好好想想吧。你们不是没有机会,是你们把机会用错了地方。”
那几个毕业生站在原地,像几棵被霜打了的茄子,嘴唇翕动了几次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人群渐渐散开了,招聘大厅恢复了正常的嘈杂,打印机的嗡嗡声、电话铃声、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蒋知安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了一句:“张姐,谢谢你。”
张姐摆了摆手,“谢什么,我说的是事实。
你要是个水货,我犯不着替你说话。问题是你不是水货,那我凭什么让别人往你身上泼脏水?”
张姐丢了一句话过来。“签完了就回去准备毕业答辩,入职别迟到。”
蒋知安应了一声,把那份协议折好,放进公文包里。
他走出招聘大厅的时候,阳光正好落在台阶上,明晃晃的,有些晃眼。
他眯了眯眼,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在工厂车间里满手机油、汗流浃背的自己。
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,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,用一份实习报告和一份工艺改善建议,赢了十几个名校学生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有前几天做毕业设计时被零件划破的细小伤痕,已经结痂了。
他把手插进裤兜里,走下台阶,步子不急不慢,踏实得像他这个人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