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绿茶在出租屋里躺了整整两天。
第三天早上,她被天花板漏水滴在额头上的凉意激醒,坐起来的时候头发湿了一绺,枕头上一圈黄渍。
她盯着那个水渍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、用力地把枕头砸到了墙上。
她不能就这么认输。重生一次,不是来当群演的。
前世她能从一无所有爬到差点嫁进阮家,靠的从来不是运气,是手段。
现在的问题是信息差失效了,但有一个信息没有失效——宋明远。
不管他的家庭背景怎么变,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偏执狂,只是这一世被藏得更深了。
只要找到对的触发点,他还是会上钩的。
白绿茶还记得宋明远的车——黑色劳斯莱斯幻影,车牌号奥A·S开头,后面一串数字她倒背如流。
前世她坐过那辆车很多次,每次都是深夜,宋明远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,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掠过他的侧脸,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。
她不确定这一世他还会不会开同一辆车,但她决定赌一把。
她花了一整天踩点。宋氏集团总部地下车库的出口在写字楼东侧,车辆驶出之后会经过一个红绿灯。
那辆黑色劳斯莱斯果然在下午六点左右从车库里驶出来,车牌号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
她蹲在路边的共享单车旁边,假装在扫码。
白绿茶的心跳加速了。不是因为心动,是因为兴奋,她找到他了。
第二天中午,她骑着一辆二手小摩托,停在宋氏集团附近的一条单行道上。
这条路是她精心选的——车流量小,车速不会快,但又是宋明远从公司回家的必经之路。
她戴着一顶磨得起毛边的半盔,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膝盖上故意贴了两个创可贴。
小摩托的右后视镜本来就裂了一条缝,她提前用钳子把裂缝撬大了一点,方便它“意外”脱落。
她在手机上实时刷新路况信息,估算着那辆劳斯莱斯的行驶路线。
下午六点四十分,晚高峰刚开始,车流在主干道上堵成一条红色的灯带,但这条单行道依然畅通。
她远远看到那辆黑色劳斯莱斯拐进了路口,车速大概只有三十码,正沿着路边缓缓驶来。
就是现在。
白绿茶拧了一把油门,小摩托发出一声嘶哑的轰鸣,从侧后方斜插上去。
她用身体把车头往右一带,小摩托的前轮精准地蹭上了劳斯莱斯的右后保险杠。
碰撞的力道并不大,但她提前松了车把,整个人顺势往旁边一歪,连人带车倒在了地上。
小摩托的右后视镜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,啪地一声摔出去老远,碎片溅在人行道上。
劳斯莱斯立刻停了下来。
白绿茶趴在柏油路面上,手掌擦破了一点皮,火辣辣地疼。
她的牛仔外套蹭脏了一大片,膝盖上贴的创可贴被地面的热度烤得翘起了边。
她抬起眼——这个角度她在家对着镜子练了不下二十遍,眼睛微微泛红但不是真的哭。
嘴唇抿紧但不是真的倔,她要让宋明远看到她的时候,第一眼就觉得这姑娘不一样。
她不哭惨,不撒泼,她要演的是一个被生活欺负了很多次但依然不服输的小白花。
劳斯莱斯的车门开了。
一双深棕色的牛津鞋踩在地面上,然后是笔直的裤线、挺括的衬衫。
宋明远。
他站在车旁边,目光从倒在地上的小摩托扫到她身上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不是愤怒,不是担忧,甚至不是厌恶,是那种你在马路上看到一个乱穿行人的时候会有的表情——这个人挡了我的路。
就这一个意思,没有更多。
白绿茶挣扎着坐起来,把头盔摘了,露出一张精心打理过的脸。
她抬起头,冲他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、虚弱的、带着几分惊喜的笑容。
“怎么又是你?”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,像是刚从惊吓中缓过劲来,
“好巧——怎么每次我出糗都能碰到你?”
这句话是她精心设计的。既承认了上次泼红酒的糗事,又暗示了某种“命运的巧合”。
前世她说类似的话的时候,宋明远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“你这个人有点意思”。那是他们关系的起点。
宋明远低头看着她,沉默了三秒钟。
然后他转过头,对司机说:“报警。”
白绿茶的微笑凝固在脸上。
不对,等一下——报警?上一世他不是应该说“你没事吧”或者“上车我送你去医院”吗?报警是什么剧情?
“等等!”她从地上爬起来,动作比预想的利索多了,完全没有一个刚被撞的人该有的迟钝。
“我不是碰瓷的!我真的不是!我就是——就是骑车的时候没看路,不小心蹭到了。你看我的手,真的擦伤了——”
她把擦伤的手掌亮给他看。
掌心破了皮,渗出几点血珠,看起来确实可怜。
这个动作她前世做过一次,那次宋明远看了她的手之后,二话没说把她拽上了车,让司机直接开去医院。
宋明远看了她的手一眼。
“所以呢?”他说,
“你蹭了我的车,你受伤了,这两件事的因果关系是你造成的。我让警察来处理,有什么问题吗?”
白绿茶张着嘴,脑子里的剧本被撕得稀巴烂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前世她无比熟悉的眼睛——阴鸷的、偏执的、藏着暴风雨的眼睛——现在清澈得像两扇没有任何缝隙的防弹玻璃。
里面没有兴趣,没有玩味,没有那种“有点意思”的微光。
里面只有一个意思:你这人好麻烦。
“我不是碰瓷的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真的有点抖了,和演技无关。
“你可以看监控——这附近肯定有监控——是我自己没骑好,不是故意撞你的——”
“那就更不用私了了。”宋明远看了一眼手表,像是在计算这个意外会耽误他多少时间。
“警察来了调监控,判定责任,该赔多少赔多少。
你要是担心赔不起,我的保险公司会跟你谈。我不会多要你一分钱,你也不用怕我讹你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赵叔,”宋明远对司机说,
“打电话叫交警。另外通知公司法务,等下可能需要做现场记录。”
法务。他为了一个小摩托蹭保险杠的事要出动法务。
白绿茶站在原地,牛仔外套脏兮兮地挂在身上,手心的血珠子已经凝住了,变成了几个暗红色的小点。
她忽然觉得很想笑——前世她坐在这辆车的副驾上,他把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,她嫌他烦。
现在她想再坐一次,他直接把法务叫来了。
“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?”她忽然开口。
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,“不是关于车祸的。就是——几句话。两分钟。”
“不能。”宋明远说。
“我跟陌生人没什么可说的。你有什么意见,等下跟警察和我的法务说。”
陌生人。她对他来说是陌生人。
“宋先生,”白绿茶看着他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——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?好像所有人的剧本都被改过了,只有我手里还拿着旧的那一本。”
宋明远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。
那个眼神很平,很淡,像是在看一个地铁上自言自语的人,然后他收回了目光。
“赵叔,”他说,“催一下警察,就说当事人情绪不太稳定。”
白绿茶低下头。她的手指攥着那顶磨得起毛边的头盔,指甲掐进泡沫内衬里,掐出几个弯弯的月牙印。
剧本不对,宋明远不对。
整个世界都不对。
她是重生者,重生者才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主角。
逆天改命,大杀四方,把所有前世亏欠她的人一个一个地拿回来——那些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。
可是为什么,为什么她连一个正眼都换不来?
交警很快到了。调了监控,判定白绿茶全责。
法务客客气气地递了一张名片,说后续理赔事宜可以联系他,语气礼貌得无可挑剔。
白绿茶接过名片,没有看,直接塞进了牛仔外套的口袋里。
然后宋明远的手机响了。
“宝宝——没事,刚才路上有个小事故,耽误了十分钟。
嗯,我马上到家。你想吃的那个芒果千层我让阿姨提前放冰箱了,你别一次吃完,不然晚饭又吃不下了。”
宝宝。
他叫宝宝。
声音又软又甜,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温柔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藏不住的、对着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用的那种语气。
和刚才那个冷着脸说“报警”的男人,简直不是同一个人。
白绿茶蹲在路边,把那顶磨花了的风镜捡起来。
手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,她把风镜握在手里,镜片上映出她自己狼狈的影子。
前世她和宋明远好了几个月,别说“宝宝”,连一句“你今天很好看”都没有。
他给她钱,给她资源,给她摆平所有麻烦,但他从来不对她笑。
后来他把她甩了。
她骂他是死变态,是疯子,是没有感情的怪物。
他没有反驳,转身上了车,尾灯消失在街角。
再后来她就听说他和一个女明星在一起了。
八卦新闻铺天盖地,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——“宋家大少密会新晋影后”“深夜同车共返爱巢”。
有媒体说那个女明星是他最爱的人,说他把所有资源都砸在了她身上,说他们很快就要订婚。
白绿茶那时候已经搭上了阮樊南,看到新闻只是哼了一声,心想死变态也有今天。
但她清楚地记得,媒体拍到过他们无数次同框的照片,他从来没有当众牵过那个女明星的手。
他给那个女明星投资了几个亿的电影,给她安排了最顶级的经纪团队,让她从不温不火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一线——但他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叫过她“宝宝”。
白绿茶把风镜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跨上那辆掉了后视镜的小摩托,拧动油门。
发动机突突地响了几声才打着火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。
她心想,原来宋明远不是不会。他只是不对别人。
前世不对她,不对那个女明星,不对任何人。
这一世他把所有前世藏了一辈子的东西都掏出来了,给了一个前世的她根本不认识的人。
那些她前世费尽心机也得不到的东西——他的温柔,他的耐心,他的“宝宝”——这一世他主动送了出去,而且送得毫不犹豫。
为什么?就因为那个蒋令宜小时候住进了他们家?
就因为她在他的生活里多待了十七年?那自己呢?
自己前世陪他那几个月算什么?连一个正版用户都不算,只是个试用期还没过的临时账号吗?
眼泪忽然涌了上来。
她前世一直以为自己赢了——她把宋明远耍得团团转,拿了他的钱,甩了他的人,她觉得自己手段高明。
可现在她才知道,前世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宋明远。
他给她的那些东西——钱、资源、人脉——对他而言不过是打发一个路过的乞丐。
他真正值钱的东西,从来没有给过她。连那个“他最爱”的女明星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