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,当然有区别。”柳清辞没察觉萧俨的异样,只是很肯定地给出一个答复。
他怎么会觉得没区别呢?在柳清辞心里,区别可大了。
毕竟他今天可是特意改了称呼的!
“哥哥”是叠字,带着点孩子气的亲昵和依赖,是小时候跟在萧俨身后叫着的称呼。
可萧俨长大了,变得越来越成熟,越来越有距离感,柳清辞认为,是萧俨一直把他当小孩。
可他觉得自己也在长大,不想永远被当成孩子。
所以,他特意改了口,把显得稚气的叠字“哥哥”,换成了更像个大人之间的称呼——“哥”!
但这些心思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和自尊,他并不想说出口,尤其在萧俨用这样一副严肃凝重的神情追问时。
于是,柳清辞重新抬起眼,将问题抛了回去:“你……更喜欢我怎么叫?”
听他这么问,萧俨毫不犹豫:“我更喜欢你叫‘哥哥’。”
柳清辞似乎迟疑了一下,若有所思:“……啊,这样呀……”
萧俨时刻都观察着柳清辞的神情,见他这样,心里突然开始忐忑。
柳清辞会不会嫌他幼稚,竟然执着于一个称呼?
“但你想怎么叫都行。”他果断补上一句。
柳清辞却朝萧俨扬起笑脸,声音清脆:“那我以后还叫哥哥!”
其实他也更习惯叫哥哥。
于是,在萧俨还没来得及从那个过于耀眼的笑容中回神时,柳清辞就动了动身体。
车内空间有限,两人本就坐得不算远。
柳清辞微微侧过身,向萧俨那边倾靠过去。
温热的气息,带着少年身上干净清香,混合着一点点宴会上沾染的若有似无甜点奶油香气,毫无预警地拂过萧俨的耳廓和颈侧。
然后,柳清辞凑到萧俨耳边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,一声接一声地叫:
“哥哥。”
“哥哥。”
“哥哥。”
还没长大的少年嗓音带着特有的清润,语气是全然的亲昵。
他那一声声,像带着细小电流的火星,瞬间点燃了萧俨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,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,顺着脊椎一路窜下,带来麻痹的酥麻感。
萧俨整个人僵住了。
翻滚着惊涛骇浪的眼眸隐在暗处,泄露了他内心正在经历着怎样天崩地裂的震动。
而柳清辞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叫了好几声,才心满意足地退开一点点距离。
“这样叫,可以吗?哥哥。” 他最后又加了一声。
“嗯,可以。”萧俨淡定地回答。
他默默地挪了挪,离柳清辞更远了一点。
车窗降下,微凉的夜风迎面扑进来。
萧俨望着窗外,心里默念着清心咒,一边给自己警告。
别靠近。
别回头。
别看他。
你是人,不是畜生。
你比他大四岁,你看着他长大的,你在他两岁的时候就把人家抱在怀里了。
你现在在想什么?你不能想!
之前明明控制得很好!!!
不能因为几声“哥哥”就破功!只是叫你哥哥而已,以前一直都是这么叫的!
虽然在心里告诫了自己一万遍。
但是萧俨脑海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些飘飘然的想法。
因为柳清辞笑得太甜了。
他在别人面前根本就不这样!
柳清辞对自己和对其他人就是不一样的!
这太犯规了。
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飞速倒退,最终车子停在熟悉的别墅门口。
柳清辞下车前,还问道:“哥哥要不要进去坐坐?爸爸妈妈应该也快回来了,他们也好久没见你了。”
他纯粹是出于对哥哥的亲近和关心,想着萧俨今天忙了一晚上,或许可以进去喝杯茶,休息一下,像以前那样。
然而,这句话听在正处于极度煎熬和挣扎中的萧俨耳中,却无异于另一种甜蜜的凌迟。
“不了。”
萧俨理智还在,他果断拒绝。
“太晚了,你也该休息了,而且……” 他顿了顿,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柳清辞脸上移开,找了个无可挑剔的理由,“我还有点事要处理,得回公司一趟。”
“那好吧,” 柳清辞点点头,语气乖巧,也没再强求,“你回去也早点休息,别太累了。”
完全是弟弟对哥哥的关心口吻,体贴又懂事。
萧俨拒绝得干脆,可他看着柳清辞毫不留恋地下了车,又酸涩得狠狠咬了咬牙。
直到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,车子才驶离别墅区,融入城市的灯海。
夜色寂寥。
清冷的月光透过纱帘,隐隐勾勒出大床中央的轮廓。
萧俨睡得很不安稳。
他侧躺着,身体微微蜷缩,浓密的眉头紧紧锁着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浸湿了黑色的发梢。
梦境如同涨潮的海水,无声无息地将人淹没。
“哥哥……”
少年身上只穿着一件属于萧俨的宽大的白色衬衫,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,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和纤细的脖颈。
衬衫下摆只到大腿根,下面两条笔直修长的腿,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晃眼。
少年的嗓音不再清润,而是一种破碎的泣音,像被欺负狠了的小兽,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勾人的颤意,
“哥哥……哥哥……”
这声音贴在耳边环绕,透着致命的诱惑。
萧俨被那一声声“哥哥”喊得脑袋发蒙。
他像被无数根无形的线缠住了四肢,越缠越紧,直到他再也分不清那些“哥哥”到底是柳清辞在叫,还是自己心里那个压抑了太久的声音在替他在叫。
床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萧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。
梦里的声音还在脑海里疯狂回荡,刺激着他的神经。
天色依旧浓黑如墨,房间里只有一片昏暗清冷的月光落在地毯上。
萧俨眼睛盯着天花板,瞳孔涣散了一阵才慢慢聚焦。
他颤抖着抬手,把手臂搭在眼睛上,在黑暗中张了张嘴,死死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一个字,
“操!”
过了许久。
萧俨才动作熟练地扯下床单,叠好,连同裤子一起卷成一团。
走去了洗衣房。
那晚关于称呼的探讨,似乎把两人的关系又拉近了一些,但是见面的次数并没有因此变频繁。
不过柳清辞也没有空闲去在意这些,因为他初三了。
柳清辞本就是个要强的性子,学业上从未让父母操过心,到了关键时期,更是全力以赴。
中考结束,他上了萧俨以前的高中母校滨海一中。
柳清辞的生活被塞得更满。
他依然优秀,依然是师长眼中的骄傲,同龄人仰望的对象,只是眉宇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孩童的圆润,轮廓越发清晰俊秀,气质也沉淀得愈发沉稳干净。
而萧俨进入大学以后,学业和工作也更加忙碌。
他和柳清辞的相处模式依旧是兄友弟恭。
在为数不多的见面时间里,这种关系被他刻意维持得很好。
虽然见面不多,但是柳清辞每一次考试的排名,竞赛的获奖情况,甚至在学校里参加了什么活动,他全都了如指掌。
萧俨曾经无数次试图压抑过自己的情感。
他也曾天真地以为,或许只是自己年少冲动,是少年时期荷尔蒙作祟下的一场混乱心动,只要时间一长,那种畸形的感情可能就会随之消散。
可是这么多年以来,柳清辞已经从懵懂的童年走到了青春的少年,他的那份感情非但没有淡化,反而更加猖獗。
时间并非解药,而是最残忍的催化剂。
在那些克制着不去见面的日子里,他任由爱意肆虐生长,思念生根发芽。
等一见到面,他又变成了那个沉稳可靠的好哥哥。
这份感情在经年累月的压抑下日益膨胀,混杂着因求而不得而逐渐疯长的占有欲,都被他死死按在了灵魂深处。
萧俨不知道自己还能藏多久。
年关将至。
滨海一中结束了最后一堂期末考试。
校园里飘着细雪,抬眼望去是一片素白,学生们带着即将迎来寒假的快乐涌出考场。
柳清辞撑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,往校门外走去。
“嘿,学神同桌,等等我!”
一个略带喘气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,随即,一把花里胡哨的格子伞挤进了柳清辞的伞下,
“最后那道选择题,你选的C还是D?我算了两遍,总觉得哪个都像……”
“B。”柳清辞脚步未停,言简意赅。
“啊?” 同桌傻眼,掰着手指头开始回忆自己的解题步骤。
他安静了没两秒,忽然又用胳膊肘碰了碰柳清辞,换上了一副八卦的口吻,
“说正经的,学神,考完了,轻松了,有没有考虑……解决一下个人问题?” 同桌挤眉弄眼。
柳清辞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:“什么个人问题?”
“还能是什么?人生大事啊!” 同桌啧了一声,掰着手指头开始数,“就咱们班,我知道的,少说有三个女生对你有意思。还有隔壁文科班那个班花,还有高一那个小学妹,每次在走廊碰到你,脸都红到耳朵根……”
柳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又继续往前走,语气带着点不解:“是吗?没注意。”
“你少来!” 同桌显然不信,“人家情书都快把你书包塞满了!”
柳清辞纠正他:“没有,我没收过。”
每次人家给他递粉色小信封,他都礼貌拒绝了。
没往书包里塞过,怎么会塞满?
同桌侯明听到这话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心虚。
他眼神飘忽了一下,偷偷往柳清辞背着的书包看了一眼。
看来他同桌还没发现自己帮女生们送情书的事。
今天是这学期最后一天,有不少女生找到他这个柳清辞的同桌,让他帮忙给柳清辞递情书。
女生们通常都会附带点零食、游戏点卡之类的谢礼,让侯明实在无法拒绝。
这一收,今天一下午就收了厚厚一摞。
侯明使命必达,他趁课间,直接把那一摞信封塞柳清辞包里了。
侯明清了清嗓子,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:“咳咳,重点不是这个!重点是,你对人家女生态度也太冷淡了吧?你这样下去,会不讨人喜欢的我跟你说!”
柳清辞听到这话,他微微偏过头:“我哪里冷淡了?”
他回忆了一下自己与人交往的情形,不太认同地纠正道:“我都是,尽量,笑着说话的。”
他确实觉得自己是带着礼貌和善意的,只是不喜欢过于热情的社交而已。
闻言,侯明被他这真诚的语气噎了一下,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自己同桌。
这大概就是“美而不自知”,以及“冷而不自觉”的最高境界吧?
柳清辞站在伞下,穿着简洁的白色羽绒服和深色长裤,脖颈间松松地绕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,露在围巾外的下颌线条清晰漂亮,眉眼精致。
他的好看,是那种不会让人模糊性别的好看,干净清俊,是特别讨女生喜欢的类型。
侯明都不得不承认那些女生确实有眼光。
“可是你……笑得就很冷啊!”他作为同桌,试图认真地给柳清辞解释,“别人不笑的高冷,只是高冷,可是你笑着的冷,是那种别人都不知道能从哪里打破冰层的冷!”
“那应该怎么笑?”柳清辞耐心地讨教。
侯明被他问得一愣,抓耳挠腮地想找个例子。
他想着想着,正打算开口,却发现旁边柳清辞的注意力显然已经不在他们的对话上了。
顺着柳清辞的视线看过去。
校门外不远处的路边,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,流畅的车身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。
车边站着一个人。
他身姿挺拔,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羊绒长大衣,衬得肩宽腿长。
那人也撑着伞,黑色的商务伞,伞面很大,将飘雪稳稳挡在外面,侧脸的线条在雪光中显得异常清晰冷峻。
男人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围青春喧嚣格格不入的沉稳冷漠的气场。
侯明正思考着这位看上去就不简单的大人物是何许人也。
他就惊讶地看到,身边这位以礼貌冻人著称的校草级人物,眼睛倏地亮了起来。
他甚至没顾上和身边的同学说一声,就握着伞,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,朝着那辆黑色轿车和车边的人影走了过去。
“哥哥!”
清润的嗓音欢欣雀跃,脸上的笑容瞬间点亮了他整张过分清冷的脸庞,生动得不可思议。
侯明站在原地,看着柳清辞快步走向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,看着他在那人面前停下,仰起脸,笑容灿烂地说了句什么,。
而那个看起来气场强大的青年,也微微低下头,冷峻的眉眼在看向柳清辞时,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。
雪还在下,校门口依旧人来人往,喧闹不止。
侯明又想起柳清辞刚才问自己“那应该怎么笑”,忽然就明白了。
他望着那两人一前一后上车,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雪幕,摸了摸下巴,低声嘀咕了一句,语气复杂,
“嚯……原来会笑啊。”
“就是这么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