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后,江思冬放下碗就往门外跑:“我去收拾西屋!”
今天说啥也得把房间拾掇出来,晚上就能单独睡了。
西屋的摆设简单得很,跟东屋比起来,不仅面积小了一点,只有十七八平,还不连着柴房,砌好的土炕只留了炕洞,用来冬天烧炕。
炕上放着个旧木柜,柜门上的铜圈已经氧化得发乌,半米高,是原主娘的陪嫁。
反观东屋,三十来平的面积,格局和西屋一样,却多了个红漆立式衣柜,一样是赵小巧当年的陪嫁,也是家里最体面的物件。
江思冬在炕角翻出一把炕笤帚,拿着就往炕上扫。
动作太急,积攒多年的灰尘瞬间扬起来,呛得她直咳嗽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灰太大也不是办法,她想起柴房有水缸,就跑去舀了一点点水倒进搪瓷盆里。
那点水刚够盖过盆底,看着可怜巴巴的。
她爹说了,现在水比金贵,她没敢多舀。
出柴房时,江思冬还特意探着脑袋往院子里望了望,侧着耳朵听了半天,确定江大炮已经扛着锄头去上工了,才敢端着盆大步走进西屋,顺着炕沿和墙角轻轻洒了点水,灰尘总算不那么乱飞了。
另一边,江大炮到了大队部,领了把磨得锃亮的手锄,戴上自己用麦秸秆编的草帽。
那草帽编得歪歪扭扭,边缘还缺了个角,却是他夏天上工的宝贝。
他径直走到那群老娘们扎堆的地界,蹲下身就开始锄草。
虽说天旱得厉害,地里的玉米苗都蔫头耷脑的,可那些野草却跟没事人似的,照样疯长,就是比往年瘦弱点罢了。
“大炮,小四儿从城里回来了?”旁边传来堂嫂张桂花的声音。
江家当年在战乱中折损了不少人,人丁单薄,江大炮和堂哥江来山虽是堂兄弟,却跟亲兄弟似的,打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,关系格外亲近。
江大炮“嗯”了一声,手里的锄头没停:“孩子小,待了几天就想家了。”家丑不可外扬,江大美待闺女咋样,他心里清楚,却不想在外人面前嚼舌根,让人看笑话。
“可不是嘛,才六七岁的娃,离家那么远,肯定惦记你这个爹。”张桂花点点头,一脸认同。
“我看啊,是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,咱这穷乡僻壤的,有啥好想的。”旁边的刘大丫撇着嘴插话,语气里满是不认同。
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,总觉得城里啥都好。
江大炮立马不乐意了,直起腰怼道:“想爹呗,还能想啥?难不成你家孩子离了你跟谁都亲,你就乐意?”他护犊子得很,容不得别人说自家闺女半句不是。
“切,你瘦得跟个鸡崽子似的,跟我们挣一样的工分,小四儿回来了,跟着你喝西北风啊?”另一个长舌妇孙青枣阴阳怪气地说道。
她骨架大,在一众面黄肌瘦的村里人里,显得格外壮实,江大炮跟她吵过好几次,还给她起了个“大枣婆”的外号。
江大炮的嘴向来犀利,闻言冷笑一声:“就不劳你这大枣婆操心了!我挣的工分虽不多,却没让自家孩子饿过肚子,哪像你,自己吃得肚圆,倒狠心让亲孙女饿死了!”
这话就戳到了孙青枣的痛处。
她儿媳妇去年生了龙凤胎,那会儿食堂伙食差,大人都吃不饱,奶水自然稀薄,喂两个孩子根本不够。孙青枣一门心思护着孙子,让儿媳妇先紧着孙子喂,到后来,孙女连一口奶水都喝不上,硬生生饿死了。
这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,谁都知道是她偏心害了孩子。
“你他娘的胡说八道!那是她自己没福分,跟我有啥关系!”孙青枣急红了眼,拍着大腿就骂了起来。
“我胡说?村里谁不知道那孩子是咋没的?你孙子养得肥白大胖,孙女却饿死了,你他娘的良心都被狗吃了!”江大炮也来了火气,骂起人来滔滔不绝,半点不让步。
张桂花见两人吵的差不多后,才赶紧拉住江大炮:“大炮,大枣婆嘴里没把门儿的,你又不是不知道,犯不着跟她置气。”
又转头瞪了孙青枣一眼,“你也少说两句!自己的事儿还没理顺,倒管起别人家的事了,赶紧锄你的草吧!”
孙青枣见周围人都没人帮她说话,只能憋着火,拿起锄头往地里狠狠刨着,把野草当成发泄对象。
刘大丫跟孙青枣向来不对付,都是爱搬弄是非的性子,见孙青枣吃瘪,忍不住在一旁偷偷笑。
吵吵闹闹间,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。
江思冬收拾完西屋,又拿着两个粗瓷碗,早早地站在食堂大门口等着江大炮收工。
日头正毒,晒得地面发烫,江思冬站在太阳底下,小脸被晒得黑红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把额前的小黄毛都浸湿了。
江大炮远远看见闺女,心疼得不行,快步跑过去:“哎呦我的傻闺女!你咋不进屋里等着?屋里有阴凉,还能先把饭打好,非得在这儿晒着!”
江思冬抿了抿嘴,小声说道:“我怕你收工找不到我。”
这话一出,江大炮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,啥火气都没了。
张桂花跟在后面,笑着夸道:“瞅瞅咱小四儿,多贴心多孝顺!大炮,你以后就等着享福吧。”
“哈哈,享啥福啊,只要她以后不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就行。”江大炮嘴上谦虚,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,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。
“这话说的,小四儿一看就是个懂事的,是吧四儿?”张桂花说着,爱怜地摸了摸江思冬的头。
孩子长期吃不饱,头发黄黄软软的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
江思冬用力点了点头,脆生生地说道:“以后有我一口吃的,就有我爹一口吃的!”
“就会贫嘴!那爹可就等着享你的福了。”江大炮被闺女哄得眉开眼笑,牙龈都露了出来。
几个人一边闲聊,一边跟着收工的队伍往食堂里走,排队打午饭。
中午的伙食是高粱米掺地瓜,这时候的地瓜可没有后世的甜,又干又面,嚼着没什么滋味,吃大口了还容易噎着,得就着水往下咽。
江思冬的娘赵小巧生前有个好姐妹叫刘秀兰,现在就在食堂上工。
食堂一共八个人,负责盛饭的有三个,一人守着一个大木桶。
江大炮每次都特意排在刘秀兰这边,刘秀兰也念着往日的情分,总会给他们爷俩舀木桶最底下那层浓稠的,地瓜也给得多些。
这次也不例外,刘秀兰见江思冬自己端着碗,个头还没木桶高,生怕她端不稳,连忙小声说道:“四儿,把碗举稳了,婶儿给你舀稠的。”
刘秀兰性子热情心软,脾气也好,去年大队办食堂时,凭着好人缘分到了这个不用风吹日晒的好工种。
“谢谢婶儿。”江思冬下意识地说了句谢谢。
刘秀兰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哎,小四儿真乖。”村里人大都不讲究这些客套话,她寻思着,定是孩子去城里学来的,也没多想。
中午日头太毒,大家伙儿打完饭都往家里赶,吃完还能歇会儿晌,养足精神下午上工。
回到家,江大炮刚想躺在炕上歇会儿,就看见闺女抱着自己的小枕头,往西屋走去。
“臭丫头,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跟你爹分房睡啊?”江大炮笑着骂了一句,语气里满是宠溺。
“也不是,就是我长大了,该自己睡了。”江思冬脸颊微红,失口否认。
“西屋都收拾好了?”江大炮有些不放心,小孩子干活,能收拾多干净?
江思冬点了点头。
江大炮不放心,还是跟着她去了西屋,一进门就愣住了。
炕上扫得干干净净,墙角的蜘蛛网也清了,地上洒过水,连那旧木柜都擦了一遍,比他想象中收拾得好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