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格露恩说这话的时候靠得太近，江揽月不太适应，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头。
希格露恩却像没发现似地，推着她的肩膀向前，一直到把她推到德莉丝面前，德莉丝这个时候也转过了身来，双手拎着篮子叠在身前。
希格露恩拍拍她的后颈，像扔出一个精灵球那样说：“去吧，学生。”
江揽月向前一步，隔着已经影响视野的雨幕，她似乎看见德莉丝提着篮子的手握紧，手掌边缘已经有些泛白，姿态也一点不放松，甚至有些紧绷。
她忽然想到，虽然她之前想德莉丝很适合做老师，但德莉丝兴许没有做过老师，突然要摊上一个学生，应当是很紧张。
因为这份紧张，她突然也有些紧张，已经在喉咙里的“老师”咽下去。
她开始思考，这样一个词语在不同环境里有怎样的重量。
江揽月做希格露恩的半个学生，是因为训练场，严格意义上来说，并不是正式的师生关系。只是在训练的过程中，她们相互磨合——主要是她被希格露恩磨合——然后默认彼此为师生。
就像她接受义务教育和非义务教育的许多年里，走入学校自动领取老师和学生身份，水到渠成、顺理成章。
现在不一样，现在她好像应该像仙侠剧里面的收徒大典一样，郑重地叫一句老师，以确认这段师生关系。
在不正式的场合做这样太正式的事情，与此同时存在前置的利益导向，无论怎么看都有一点奇怪。
没做过老师的老师和只做过半个学生的学生面面相觑，在越来越大的雨中扮演两尊雕像。
希格露恩站在她俩右边，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；瑟琳希尔站在左边，尾巴甩一甩，扬起细细碎碎的雨珠。
橙红色头发的骑士忽然张开双臂，她的臂展很长，相当容易地碰到她俩的肩膀，一用力，把她俩又推得近了点，笑嘻嘻地说：“这很为难吗？”
她质问德莉丝：“你对我的半个学生有什么不满意？”
她又质问江揽月：“你对我最好的朋友有什么不满意？”
江揽月看着那双因为距离靠近，而更加清晰的绿色眼睛。
德莉丝确实很紧张。
陪伴她从年幼到少年时期的老师对于她来说，是老师、是领路人、是姐姐、是母亲，于是老师这个身份，对于她来说，有着非同寻常的重量。
承担这样的重量，需要漫长的时间，无论怎样看，这个对象都不会是跟她们不在一个时间线、也终究会回到自己的时间线的江揽月。
江揽月提到兽潮源头的时候，她就存在某种预感，这种预感驱使着她先张口，谁料希格露恩就算是后张口，也能把事情拐到这个方向。
德莉丝唤道：“希尔。”
“嗯？”
希格露恩回头去看，不出所料看见德莉丝无奈的眼神，绿眼睛的魔女说：“不是只有这一种办法。”
江揽月这个降临者，实在是从头到脚都像降临者。
希格露恩两眼一睁就是装瞎，希格露恩的同伴可不会。
要在把一个从头到脚都像降临者的降临者带进教会驻点的同时，保证希格露恩的同伴不直接暴起或者立刻通知教会，最好的办法，就是让来自格林镇的魔女德莉丝·富德，认定这位降临者与自己有非同一般的关系。
其中的重点是在格林镇。
格林镇的魔女赫薇，足够任何一个组织忌惮而尊重。
德莉丝和希格露恩就当着当事人的面开始争论。
德莉丝说：“你可以不带阿月去你们的驻点，我也不想去，我要回格林镇。”
希格露恩说：“不行，她见过世界树。”
德莉丝又说：“但我也见过世界树。”
希格露恩又说：“你是格林镇的魔女。”
德莉丝说：“那阿月也可以是格林镇的魔女。”
希格露恩说：“但她不是。”
江揽月听她们你来我往半天，从莫名的紧张到意外到平静，最后面无表情地抽了抽唇角：“希格露恩，我替你说吧，根本不是我必须要去教会驻点，是你希望德莉丝去教会驻点。”
希格露恩一下子哽住，扭过头来看她。
江揽月往前两步，丝滑转身，虚虚抱住德莉丝一根手臂，反客为主而耀武扬威道：“说吧，你对我的老师有什么目的？”
德莉丝唰地转头看她。
江揽月眨眼睛。
于是德莉丝轻言细语地同她解释：“希尔想请我帮一个忙。”
对于德莉丝来说不是什么大事，唯一的问题是要走出翡翠海，德莉丝不愿意走出翡翠海，也不同希格露恩说其中缘由。
江揽月张嘴：“那你有点过分哦，希格露恩。”
希格露恩抱着手臂叹气，发梢在脖颈旁边晃晃荡荡。
“好吧，看来我最后的挣扎也无济于事了。”
德莉丝安慰她：“没关系的希尔，你可以给我写信。”
希格露恩嗯了一声，懒懒道：“那你给你的新学生一点证明吧，她还是得跟我去一趟教会驻点。”
德莉丝瞥一眼她腰带上的星星，笑道：“你要从我手里带走我的学生，那还是有些困难。”
希格露恩举起双手，投降似地说：“好吧，看来我为了保全自身，不得不放弃了。”她又冲着德莉丝挑眉，“新老师，你现在该同你的新学生讲一讲辨认兽潮源头的方法了。”
还不等德莉丝回答，她就转身，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，很潇洒地一挥手：“这是机密，我就先回避一下了。”
江揽月松开手，摸一摸下颌，又放下。
“没关系，”德莉丝安慰似地说，“希尔有自己的方法。”
江揽月想的不是这个，她看着德莉丝的眼睛，有些踌躇地说：“我明天就要离开了，师生大概对于你来说是很——”
“这么快啊。”
德莉丝忽然出声。
绿眼睛的年轻魔女噙着温柔的笑意：“那我们得抓紧时间了。”
江揽月一怔。
“在教你如何辨别兽潮之前，这个给你。”
德莉丝拿出那柄过于朴素的法杖，然后在江揽月震撼的眼神中，掰下来最上面一截。她很是用了些力气，脖颈上一瞬间青筋暴起，掰下来之后还如释重负一样地呼了口气，递给江揽月面前的时候，又恢复温柔的笑意。
“虽然教不了你什么，没有太多时间了——这是老师的见面礼。”
江揽月接过来的时候大脑甚至是空白的。
什、什么？法杖这样掰没关系的吗？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