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。
院子里腌制的那批蔬菜，在众人手脚不停地忙活下，终于全部收尾。
咸菜压进了陶缸，酸白菜封了坛口，风干的菜蔬捆成小把挂上了柴房的横梁，辣白菜也稳稳地入了土窖，一批批归置得妥妥帖帖。
晾晒场那头，荞麦也比预想中晒得更快。
十月里的天气反常得很，气温居高不下，日头晒得人后颈发烫，这般燥热干爽的天气，倒是帮了大忙。
原本需要三到五日才能晒透的荞麦穗子，三日便已干透，今日一早便开始了打籽。
长工们在晒场上挥动连枷，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晒透的荞麦捆，籽粒噼啪作响，纷纷脱落，铺散在晒场的青石板上，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打出来的籽粒还需摊开再晒上一两日，彻底去尽水分，方才能筛簸清杂、归仓入库。
照这个进度，明日再晒上一天，傍晚便可以收起来了。
而后日，便是起收红薯与土豆的大日子。
王桂香站在晒场边看了一圈，回头和苏禾对视了一眼，两人心里都清楚。
这时间错得真是恰到好处，荞麦与蔬菜前后脚收尾，红薯土豆紧跟着上，中间不留一日的空档，无缝衔接，天时地利，全占了。
入夜，萧家。
忙活了整整两日，众人早早歇下了。
夜色沉沉地压下来，屋里烛火早已熄灭，只余窗纸上透进来一缕冷白的月光，斜斜地落在床榻边。
萧征靠坐在床头，媳妇趴在他腿上，他一双大掌正不紧不慢地揉按着她的肩颈。
连日里下地干活，再加上腌菜、备料，苏禾这几日着实没少用力气，肩膀僵得像块石头，萧征揉起来都下意识地轻了几分力道。
农忙时节的辛苦，他再清楚不过。
这段日子，他在床上老老实实地规矩着，半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，只当自己是个暖炉，踏踏实实地搂着人睡觉。
"媳妇，后日的收割，我已经跟老陆他们说好了，到时候他们几个都会来帮咱家起收。"萧征手上不停，低声说道。
"嗯，好。"苏禾慵懒地应了一声，眼皮子耷拉着，语调软了几分，"我明日提前备好食材。"
萧征顿了顿，接着道："我估摸着，千户大人有可能也会过来瞧一瞧，到时恐怕要辛苦你多做些准备了。"
"没事，多做一些便多做一些，不碍事。"苏禾的声音平静，眼皮却已经快撑不住了，"知道了。"
萧征见她这副将将要睡着的模样，嘴角悄悄弯了弯，手上的力道再轻了几分，由揉按改成了轻轻抚顺。
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，话头渐渐稀疏下来，屋子里的气息也越发绵软安静。
待苏禾浑身的酸软舒散开来，萧征这才轻手轻脚地将人安置好，两人相拥着沉入了夜色深处。
今夜是十月的最后一天。
入冬前最后一段时日，北疆边关的夜已经彻底冷了下来，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，带着山野特有的腥润草木气。
天穹高远，月色清冷，一轮将满的圆月悬在半空，将大地照得明暗分明，连田埂上的土坷垃都投下了细碎的阴影。
村边，那几十亩的红薯与土豆地静静地沉在夜色里。
入秋之后，叶蔓早已渐渐枯黄，红薯藤匍匐在垄间，蜷缩成一片片黑褐色的轮廓，随着夜风微微起伏，像是沉睡的野兽伏在大地上，安静而饱满。
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透下来，在垄沟之间投下一道道浅淡的光影，偶有秋虫低鸣，随即又归于沉寂。
守夜的长工提着灯笼，沿着田埂慢悠悠地巡了一圈，脚步声踩在硬实的土路上，咚咚咚地响了一阵，随后渐渐远去。
灯笼的光晕越来越小，最终消失在夜色的深处。
四下里重新归于黑暗与寂静。
片刻后，田埂不远处的一丛枯草后头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
一道黑影从草丛里缓缓探出身来，蜷缩着腰背，脑袋压得极低。
而两只眼睛在月光下滴溜溜地转着，死死盯着那道守夜人远去的方向，一动不动，屏住了呼吸。
足足等了好一盏茶的时间，确认那盏灯笼再也没有折返的迹象，黑影才终于从草丛里起身，猫着腰，脚步轻得出奇，一步一顿地向红薯地靠近。
夜风吹过，枯叶沙沙作响，黑影猛地僵了一下，缩着脖子四顾了一圈，见无人察觉，方才长出一口气，继续往前摸。
终于摸到了地头。
黑影蹲下身，借着月色，视线落在眼前一片匍匐的红薯藤上，伸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株，用力往上一提。
纹丝不动。
黑影皱了皱眉，重新俯低身子，两只手一起握住靠近根部最粗实的藤茎，咬牙运了把力气，猛地向上拔。
"噗——"
土层松动，随着一声闷响，藤茎连带着根系被整个扯了出来，泥土纷纷洒落。
而那根茎的末端，竟结结实实地缀着一长串饱满的红薯。
大的大，小的小，足足有十几个，在月色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，沉甸甸地垂在藤茎上。
黑影愣了片刻，随即倒吸一口凉气。
"这……这红薯还真是高产？！"
他把那串红薯托在手里掂了掂，沉得出乎意料，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随后，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了——
他们村里，这个冬天没种红薯的人家，仔细算起来，怕是不超十根手指！
那岂不是说……这个冬天，旁人家家户户都有饱腹的粮食，就他家要饿着肚子硬撑？！
一想到这，黑影的脸色在月光下阴晴不定，胸口憋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，牙关悄悄咬紧了。
不行，不能就这么饿着！
他缓缓抬起头，目光从手里那串沉甸甸的红薯，移向眼前那一大片静静铺展在夜色里的红薯地，黑沉沉的，望不到头。
一株藤就能结出十几个……那这几十亩地全部起收，得是多少粮食？！
要是这些都是他家的就好了……
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，他眼珠子骨碌一转，嘴角悄悄扯开了一道缝，心里头一个鬼主意冒了出来。
反正眼下天黑，守夜的人也走远了，旁人哪里看得见？
听说萧家后日就要开始起收了，等到了白日，地里人来人往，哪还有机会……倒不如趁今夜，多挖一些回去！
黑影兴奋起来，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，当即蹲低身子，双手并用，扒开根部的泥土，开始往下刨。
就在这时，山的方向，忽然起了动静。
先是一阵极低沉的声响，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密林间穿行，枯枝折断，树梢震颤，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山腰处隐隐传来，由远及近，却看不见任何光亮，也辨不清究竟是什么。
随后，那声响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密，大地似乎都微微震了一下。
夜风骤然停了。
四周的秋虫同时噤了声。
田间只剩下那说不清来路的震动声，在沉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怪异，叫人后背发凉。
萧家，东厢卧房。
苏禾蓦地睁开了眼睛。
屋里一片黑暗，她眼神却出奇地清明，没有半分惺忪，像是根本没有睡着一般。
她静静地侧躺了片刻，手指微微动了动，异能悄无声息地漫散出去，细细地感知着那个方向传来的气息。
下一秒，她猛地坐起身来。
"怎么了？媳妇？"
萧征被这动静惊醒，眼睛一睁，已是全然清醒，半点睡意都无，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，满是关切与警觉。
苏禾转过头，压低声音，语气急促而笃定：
"有情况，红薯地那边！"
萧征眼神骤然一变，被窝里的人已经翻身下床，动作快得出乎意料，一把抓起搭在床头的外衣披上，顺手将枕边的军刀握在了手里，随即转身将苏禾的外衣也一并取来，递到她手边。
"什么情况？我先去看。"
"你先去叫醒阿骏，让他去把村长喊起来，多叫几个人，直接去红薯地汇合！"苏禾一边将外衣套上，一边快速叮嘱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透着一股不容迟疑的笃定，"动静大，快去！"
"好！"
萧征二话不说，转身大步冲出了房间，脚步声在寂静的长廊里急促而有力，瞬间消失在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