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周文清的寝殿退出,扶苏与李一回到庭院当中。
四下无人,四下无人,唯有梧桐叶随风簌簌轻响,两人驻足树下,压声低语,将各自耳闻目睹的零碎见闻一一对照拼凑。
零碎的片段层层叠叠、串联成片,二人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——
先生与韩非,大抵是真的决裂了!
一念至此,两人心底齐齐一沉,酸涩难言。
扶苏满心懊恼,只恨自己愚钝,明明近在咫尺,却全然未能察觉暗流汹涌,只眼睁睁看着那场决裂戏码仓促上演、黯然落幕,直至事罢方才后知后觉,分毫未能阻拦,半点未曾缓冲。
李一亦是满心自责,他当时虽隐约觉得先生寻韩子对弈,有些反常,却始终未曾深思,竟这般轻易便被支开,未能陪在先生身侧。
两人面面相觑,手足无措,不知该往哪里去,也不知能为闭门感伤的先生做什么。
恰有一缕清风吹过,一枚云子不知从哪里掉落,一路滴溜溜地滚到扶苏脚边。
扶苏回神,俯身拾起,小脸皱了皱。
“还是先把这残局收拾一下吧,省得先生出来,见了又要伤心。”
正沉然失神之际,一缕清风穿庭而过,一枚散落的白玉云子从石凳边角滚落,滴溜溜地打了几个转,最终停在扶苏脚边。
扶苏骤然回神,俯身拾起棋子,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,眉心紧蹙,轻声道:
“还是先收拾了这残局吧,免得先生出来,看见旧棋残景,又徒增伤感。”
“好。”李一应了一声,一同蹲下身来。
两人放轻动作,尽可能收敛声息,以免惊动内室之人,一人捡拾黑子,一人归拢白子,开始收拾满地散落的残局。
不多时,两只棋盒便装得满满当当,黑白分明,整齐光润得似乎从未滚落泥间,沾染纤尘。
只有扶苏掌心那枚碎裂的白子,还静静地躺在那里,无处可放。
他指尖轻轻将两瓣碎片合拢,可断裂处凹凸参差,边角已然缺损,纵是竭力相凑,裂痕也依旧清晰醒目。
扶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李一也看过来,目光落在那枚碎裂的棋子上,顿了顿,才开口道:
“这棋子已然残破,不如索性丢掉吧,省得先生若是瞧见,又要伤怀。”
在满满两棋盒的云子当中,缺了一枚,无足轻重,几乎丝毫不影响对弈。
扶苏却摇了摇头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将两瓣碎片对接包起,小心地折叠好边角,收入袖中。
“先留着吧。”扶苏嗓音轻浅,带着一丝温柔的执拗。“等我回宫,问问宫里的匠人,能不能寻些法子,将它修补完整。”
他看着满脸担忧的李一,顿了顿,手掌隔着布料轻轻按住那道裂痕,又补了一句:“放心,修补完好之前,我不会叫先生瞧见的。”
他只是觉得,如果是先生的话,或许是希望留着的。
碎了……也希望留着。
李一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两人又一次无事可做,正相顾无言,院门口忽然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,匆匆忙忙的,略显急促。
他们齐齐望过去。
姚贾的身影出现在廊下,风尘仆仆,袖口还沾着墨渍,大约是刚从郡守府那边忙完公事回来,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。
望见扶苏,姚贾即刻驻足,从容拱手行礼:“长公子。”
扶苏微微颔首回礼,见他步履匆匆,不由轻声询问:
“姚客卿行色匆忙,可是出了什么急事?”
“啊,不是什么大事儿,却是一桩喜事。”
姚贾闻言莞尔,语调轻快,似乎连忙于公务的疲惫都扫去几分,含笑问道:
“长公子可还记得当初我们最先救下的那个孩童——幺儿吗?”
扶苏当即点头。
岂止记得,那批被掳掠的孩童中,唯有幺儿,是他们印象最深的一个。
她是整桩案件的开端,也是唯一一个,自己从贼匪牢笼里拼死逃出来的孩子。
那般瘦小孱弱的身子,却凭着一股执拗韧劲冲破桎梏,奔逃在沉沉夜色之中,才层层牵出背后完整的惊天大案。
姚贾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,眉梢眼角都带着压不住的喜意,继续道:
“那个坚韧的小姑娘,之前未能帮她寻到家人,不得不将人留在了阳翟,子澄不是还遗憾过许久嘛,这不,刚得到消息,寻到她哥哥的了!”
“当真?”扶苏闻言,也是忍不住眼睛一亮,由衷替那孩子松了口气,“这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。”
毕竟从洛阳越往前走,离陈郡越近,他们已经很难、也很久没有再寻到家人尚存的孩子了,所以重逢便越显得珍贵。
姚贾也笑着点头:“可不是嘛,所以我这刚一忙完手头的事,便急匆匆赶回来,想告诉子澄,让他也能宽慰几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嘴角一撇,压低了些声音,
“哦,还有韩子,那个死倔脾气!”
“先前剿匪,他带队参谋,毫不避讳;药肆被围之时,更是凛然赴险,不惜以身取舍、顾全大局,可如今局势既定、风波落地,他反倒咬死自己非秦臣,半点不肯插手郡中善后政务,这满郡的忙人,偏他一人最是清闲。”
“就方才回来,我还恰好撞见他策马疾驰而出,行色匆忙,任凭我出声唤他,却视而不见,径直绝尘而去,连句招呼都懒得回应。”
他似不满地轻哼一声,嘴角却仍挂着笑意,显然并未真往心里去。
“我原是想着,这般喜事,既撞上了,正好知会他一声,如今看来,也不必急了,最后再告诉他也罢,谁叫他自己略过去了呢?”
话音落下,庭院之中瞬间陷入一片凝滞的沉默之中。
姚贾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氛围,他仍沉浸在难得的喜讯之中,心情愉悦得看那风吹树叶,晃晃悠悠,都是亮色。
视线一扫,注意到两人手中的棋盒,不由打趣了一句:
“方才有人对弈?莫不是子澄与韩子,难道是子澄棋艺突飞猛进,赢了韩子,叫他面上挂不住了,这才怒气冲冲地跑了?”
他越想越觉得有趣,语调都扬了起来:
“真若如此,这气量实在是狭小了一些,非君子所为,也不知跑去了哪里,等他回来,我可定要好好臊他一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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