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一刻钟的功夫，院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。
李一率先大步进门，回身抬手虚引，朗声禀道：“先生，长公子带人回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扶苏一袭青衫缓步踏入堂中，第一眼入目的便是自家先生那含笑的眼神，柔和地望向他。
扶苏心头一喜，步履加紧了几分，快步凑上前，微微欠身，语声乖巧温顺：“先生，我回来了。”
周文清微微颔首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暖意，伸向发顶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，又折了个方向，最终落在他肩膀上，轻轻拍了两下。
扶苏越发能担事了，当初的小小少年，不知不觉间已然长大了啊，都能想方设法，替他分忧解愁了。
只是……孩子呢？
他的视线越过扶苏肩头，在他身侧、身后细细扫了一圈，并未看见那名被寻回的孩童身影，不禁有些疑惑。
扶苏当然明白自家先生在找什么，微微一笑。
“先生莫急，是我走得快了些，他们在后头呢。”
说完，扶苏略微侧身让出些位置，抬眸看向门口。
他们？
周文清同样将视线转到门口，下一刻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。
站定之后，曹参松开牵着孩子的手，略显艰难地微微作揖：“见过周先生。”
见他动作吃力，周文清连忙起身上前，抬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，将人往坐席上带，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责怪：
“曹狱掾何须如此多礼，快坐快坐，身上的伤处如何了？”
“多谢先生挂念，只是皮外伤，如今已无大碍了。”
曹参颔首道谢，顺势缓缓与他一同坐下，随后目光轻轻一转，落向自己身旁的少年，眼底含着几分因缘际会的感慨，开口道：
“说来也是巧了，这孩子还是刘兄剿匪时救下的，交由曹某照料，当时他自己尚且遍体鳞伤，虚弱不堪，却还是拼了命地要找幼妹下落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：“我见他小小年纪，情义深重，实在动容，便亲口应下他，必竭尽全力，替他寻找妹妹的消息。”
“所以陈郡局势稍安，我便一边寻人，一边安排着先将这孩子接过来，这不，今晨刚至。”曹参看向少年，轻轻叹了口气，“没想到这么巧，这孩子的妹妹，竟是被周先生所救。”
周文清将视线转到那少年身上。
少年身形高挑，却有几分清瘦，细看眉眼轮廓周正秀气，依稀能看出从前也是被家中细心教养的，可惜蒙遭变故，尚未调养过来，唇色泛着几分虚弱的白。
这应当就是幺儿的哥哥无疑了，兄妹二人简直是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，比幺儿大个三四岁，瞧着和扶苏差不多年纪，或许大上几岁，身上穿的是扶苏的常服，衣袍略有些宽松，袖口折了几道，越发显得人消瘦单薄。
周文清正不着痕迹地打量着，却不想这孩子竟扑通一下跪了下来。
膝盖磕在地面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，少年伏下身，额头重重触地，又“咚、咚、咚”连着磕了三个响头，每一下都实实在在。
再抬起头来时，额间已经泛了红，他直起身，跪得笔直，声音却一字一句，咬得极清：
“多谢先生！多谢先生救了我妹妹，再造之恩，肃此生无以为报，只求来世，当牛做马，回报先生。”
“哎，这孩子！”
周文清刚坐下，被他吓了一跳，又弹了起来，去拉着孩子的手臂。
“快起来，起来说话。”
少年却不肯起来，倔强地跪在原地，脊背绷得笔直，他又转向曹参，俯首郑重道：
“先生信守承诺，替草民寻回妹妹，草民愿卖身侍奉先生，任凭差遣，我什么苦都能吃，什么活都愿意做！”
曹参也是一愣，眼神复杂。
这依稀记得孩子当初是说过，只要替他找回妹妹，他什么都愿意做，只是没想到，他竟愿卖身报恩。
曹参身上带伤，行动不便，起身拉扯颇为不便，只能连声劝着少年起来，无需如此，同时下意识朝身侧的周文清投去一记求助的目光。
“唉，是个知恩的。”
周文清无奈地摇了摇头，暂时没有强拉眼前的少年，只是弯腰半蹲下身，平视着那双恳切的眼睛，语气放得很轻：
“你名肃，可有姓氏，听你言辞，曾读过书？”
少年连忙点头，声音有些发紧：
“草民姓林，单名一个肃字，先前在家时，父亲曾教过我两年书，认得几个字，只是如今……”
话音骤然顿住，林肃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。
往昔安稳的家境、阖家团圆的光景尽数被一把大火撕碎焚毁，他嘴唇轻轻哆嗦两下，终究没能继续说下去。
缓了一会，他才咬了咬牙，膝行两步，急切地低声恳求道：
“草民已无处可去，还望先生收留，草民愿为奴为仆，只求有口饭吃，能养活小妹便好，先生大恩，草民此生不忘！”
说完，他又伏下身去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周文清看着他瘦削的脊背和单薄的肩胛，心头一酸，蹲下身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，以作安抚。
怎么他遇见的这些孩子，都这般乖巧懂事呢？
哦，胡亥除外！
想来也是乱世无情，没有家世庇佑的稚子，只能早早逼着自己长大，不够懂事坚韧的，只怕早就在这吃人的世道里，被碾作了尘埃。
周文清没有问林肃的父母，既然是从匪窝里救出来的，除非还算“有价值”的孩童，其他人下场可想而知。
“好孩子，先抬起头来。”周文清放缓语调，耐心劝解，
“你可曾想过，倘若你卖身做了奴仆，日后你妹妹又该如何自处，兄长为报恩将自己沦为下人，她于心何安，又怎能踏实度日？”
“我……”
一句话戳中了心底最无助的软肋，林肃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，猛地抬头，眼眶瞬间泛起了红。
“可是我、我没有办法了……家已经被一把火烧了，什么都没剩下，父母还有叔伯都死了，我亲眼所见，族中已经没有可以投靠之人……”
他死死咬着嘴唇，声音又哑又涩，语气满是走投无路的绝望：
“我一个人，还要护着年幼的小妹，除了卖身，我……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……我没有办法……”
林肃茫然无措地重复着自己别无他法，见曹参沉默，又膝行几步，面向周文清，小心翼翼地扯住了他衣袖的一小角，苦苦哀求：
“先生，先生，求求你们了，收下我吧，求您说说情，你们都是好人，是善人，一定会福泽长久的，我可以、我可以做很多事，挑水劈柴，割草喂马，什么都可以，我不怕吃苦，我什么都肯做……”
扶苏见状心头一跳，暗暗叫糟。
坏了，只急着将人带来，用这喜讯稍稍冲淡先生近日郁结的心绪，却是忘了嘱咐一句，别在转移注意不成，反而使先生更加伤怀了。
他心中着急，连忙上前劝阻道：
“你先起来，起来说话，别担心，有先生，还有萧掾、曹狱掾在，定会为追回被霸占的田业，不会使你无依无靠的，你还有旁的出路，别着急，起来慢慢说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伸手去拉林肃。
林肃似是察觉到了什么，没再坚持跪着，顺着扶苏的力道起来，可眼神依旧望着曹参，欲言又止。
就算收回了家产，只剩下他和妹妹，又如何能守住呢？
他低下头，抿着唇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，又慢慢暗了下去。
周文清和曹参两人看得清清楚楚，也能猜到他的顾虑，心中叹息。
经此一役，如他这般的孩子，不知还有多少，周文清琢磨着，有什么办法，能帮帮他们。
或许，开个善堂……
他正想着，另一边，曹参望着少年垂首落寞、近乎绝望的模样，心底终究不忍，思索了片刻，缓缓开口道：
“林肃，你既读过两年书，可有拜过师者？”
林肃一怔，抬起头，眼眶还是红的，眼底却忽然亮了一下，就像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应答极快，音色微颤却清晰笃定：
“回先生，草民从前只随家父自学读写，尚未有机会正式拜师求学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心头怦怦狂跳不止，指尖死死攥着衣摆边角。
林肃隐约猜到对方话中深意，那一丝奢望在心底疯狂滋长，却又不敢轻易触碰，怕只是自己自作多情、空欢喜一场。
曹参微微颔首，目光沉沉落定在他脸上，安静认真地端详片刻。
这孩子，与他也算有缘，眉目端正、骨相清正，最重要的是，品行端正，知恩知礼，确是一块未经雕琢的良璞。
林肃被他打量着，浑身紧绷，僵硬地抬着头，方才攥紧衣角的指尖骤然松开，局促地垂在身侧，脊背下意识挺得笔直，呼吸都压得极浅，竭力敛去一身落魄怯懦，想要呈现出自己最端正恭谨的模样，半分不敢怠慢。
良久，曹参才缓声开口，语态郑重：
“我既答应了助你寻亲，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了人，也不能坐视你兄妹二人，无依无凭，这样……你可愿意拜我为师？”
“我可授你礼法典章、吏治处世之学，教你立身、立心、立业，暂护你兄妹二人安稳无忧。”
纵然心底隐隐已有揣测，可这一刻，林肃依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嘴巴微微张着，眼睛瞪得溜圆，连呼吸都停住了。
扶苏站在一旁，见他这副呆愣的模样，心里替他着急，连忙上前轻轻推了他一把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还愣着干什么？快答应啊！”
林肃被这一推推回了神，膝盖一软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这回没人拦他了，林肃跪得端端正正，脊背挺直，双手交叠，伏下身：
“先生若不嫌弃，弟子林肃，请拜先生为师！”
“弟子必定谨遵师训、勤勉笃学，绝不负先生教诲！”
曹参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，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满意：
“好好好，起来吧。”
一旁的周文清，眼底也漾开几分笑意，对着曹参拱手：
“那文清就提前恭喜曹狱掾喜得佳徒了，这可是久违的喜事，来日正式的拜师仪礼，文清一定登门道贺。”
他看着被扶苏拉着缓缓起身的少年，越看越满意，当即拍板道：
“回头我让人备齐六礼，这拜师的束脩便由我出了。”
林肃一听，连忙转过头，急道：“先生，这如何使得？我……”
“哎！”
周文清抬手，轻轻截住他的话，笑道：“知道你日后收回家业，自然不缺这些，就全当是我的一份心意，算是沾沾喜气。”
他望着林肃，轻轻叹了一口气，认真嘱咐道：
“曹狱掾是有大本事的人，你跟着他，要好好学，不只是读书习文，更要学他的为人处世，学他的担当与风骨，莫辜负这份难得的师徒缘分，明白吗？”
林肃闻言，重重躬身垂首，姿态恭敬诚恳道：
“弟子必铭记先生教诲，日夜勤勉，修身立心，绝不辜负先生美意，亦不辱没门楣。”
曹参听了，不由得莞尔一笑，轻轻摇头，拍了拍林肃的肩膀：
“我这哪里称得上什么门楣，是周先生谬赞了，实属无奈之举，还望先生莫要取笑，这个孩子，日后也请先生多加照料。”说着，他转头看向周文清，神色郑重了几分。
“好啊，这还未正式拜师呢，便回护上了，你这孩子福气不小，拜了个好师父。”周文清笑着打趣道：“放心，便是看在幺儿的面子上，我也会的。”
提起幺儿，周文清心头泛起些许怅然。
幺儿，幺儿——这般宠溺的小名，可见家中对她是何等珍爱，呵护备至，只可惜……
他沉默了片刻，抬眼看向林肃，语重心长道：
“长兄如父，林肃，你可要尽早立起来才好。”
林肃用力点头，“林肃明白。”
周文清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幺儿那孩子，历尽风霜却纯良未改，心性之坚韧丝毫不比她兄长差，只期盼着她能早日走出阴霾，假以时日，这一双兄妹砥砺成长，来日未必不能各自成材、相互辉映，做出一番不凡光景。
只是这些话，他没有说出口，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，消散在晨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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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结束的同学们，恭喜毕业，预祝前程似锦，未来可期！
明日加更（〃＾∇＾）o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