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年的怒火在听到松萝的话时,瞬间又窜高了几分。
连带着眼底都烧出了骇人的赤红。他猛地上前一步,不由分说地扬起手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狠狠拍在松萝的手背上。
松萝吃痛,手腕一抖,手里攥着的那些零碎的小玩意儿,瞬间稀里哗啦地散落了一地,沾染了地上的尘土。
“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!”松年指着地上的狼藉,厉声呵斥:“你现在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,学的都是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,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是什么身份?”
手背上迅速泛起的一片红肿火辣辣地疼,但远不及松萝此刻心里的委屈和愤怒。
她猛地抬起头,通红的双眼里蓄满了泪水,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下来。
“不三不四?”松萝气极反笑,眼泪终究是决堤而下,她带着哭腔,却毫不退让地冲着松年吼道:“那你呢?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?你今天不也去了绮罗阁那种烟花之地。”
此言一出,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松萝死死地盯着他,一字一顿地咬牙道:“兄长,我这也不过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罢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松年身形猛地一晃,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,原本盛怒的面容上瞬间闪过一丝被戳穿的心虚与难堪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驳,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松萝死死地咬着下唇,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,连看都不想再多看他一眼。
她原本是打算翻墙溜回自己院子的。
但现在,她心中的怒火和某种更深层的绝望交织在一起,让她彻底放弃了那个偷偷摸摸的念头。
看都没看地上的东西都没有再看一眼,松萝径直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。
她院子里的灯都亮了起来,云香还是跟她离开前一样,坐在她闺房的正门口。
听见脚步声,云香一转头,借着昏黄的灯光,看清了来人,顿时被吓了一跳。
“小姐!”云香压低了声音,满脸惊愕地迎了上去,“您……您怎么从外面回来了?您不是在屋里歇着吗?”
松萝没有理会云香的惊呼。
她那张白皙漂亮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,眼睛红肿,神情冷漠得让人害怕。
她径直越过云香,甚至没有停顿,直接走进了房间。
“砰!”
毫不留情地将门紧紧关上,还将门栓死死地落下。
云香被关在门外,急得团团转,却又不敢大声拍门。
而紧随其后的松年,此刻也已经追到了院子里。
他看着妹妹单薄的背影,看着她决绝地关上房门,松年心中的怒火早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懊悔和心痛。
他快步走到门前,伸出手,指骨轻轻地叩响了房门。
“松萝,开门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里面没有任何回应,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阵压抑不住的、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那哭声隔着薄薄的门板传出来,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着松年的心。
听得松年心都快碎了。
这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妹妹,是他发誓要护一生周全的阿萝。
他怎么舍得让她哭成这样?
他难过得要死,巨大的愧疚感将他淹没。
他回想起自己刚才那一巴掌,虽然没用十成力,但也必定是打疼了她。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刚才说话的口气太重了,伤了妹妹的自尊心。
松年深吸了一口气,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框上,放缓了语气,用近乎哄骗的小心翼翼的口吻开口道:“阿萝,别哭了。是兄长不好,兄长刚才说话太急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试图讲道理,“可是阿萝,那个男人真的不是你的良人。你们的感情不会有结果的。你听兄长的一句劝好不好?”
门里的哭声稍微小了一些,但依旧没有停歇。
松年贴着门,继续苦口婆心地说道:“我会给你介绍这世上最好的男人,家世、样貌、品行,样样都要挑最好的。兄长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,让你幸福一辈子。”
门内的哭声似乎小了一些,松年以为她听进去了,便继续狠下心肠说道:“从明天开始,你就先不出门了。在家里把心收一收,把他忘了吧。时间久了,你就会知道兄长是为了你好。”
话音刚落,“吱呀”一声闷响,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。
松年松了一口气,刚要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。
然而,看清松萝的那一瞬间,松年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。
门里的松萝,就像是一个被彻底抽干了灵魂的破碎娃娃。
她眼底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和狡黠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败。只有那肆意流淌在苍白脸颊上的泪水,还在无声地承载着她的破碎和绝望。
“兄长。”
松萝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,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死气沉沉。
松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松萝。
在他的记忆里,妹妹总是鲜活的、骄纵的、甚至是有些任性的。可眼前这个眼神空洞、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失去了生趣的少女,让他心疼得连呼吸都觉得扯着心脏在痛。
“我在呢,阿萝。”松年眼眶微红,声音都在颤抖。
他想要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,却被松萝偏头躲开了。
“兄长……”她再次开口,声音轻飘飘的,却字字句句重如千钧。
“什么是良人?”
“什么是幸福?”
“难道,跟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在一起,就是你们所谓的幸福吗?”
松年被问得一愣,“阿萝,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,门当户对才能保证你未来的……”
松萝又问:“那你对明月姐姐的感情呢?”
松年瞳孔骤然紧缩。
松萝步步紧逼,字字诛心:“她就是你的良人了吗?以你的身份地位,你明明可以有大把的选择,你可以选择那些家世更好、性情更温顺、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世家贵女。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地选择喜欢姜明月呢?”
“你口口声声教导我什么是良人,可是兄长……”松萝逼近了一步,仰着头,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你选择了明月姐姐,那她会选择跟你在一起吗?”
松年看着眼前松萝破碎却又犀利的样子,浑身猛地一震。
像是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,毫无预兆地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,他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。
他从来没有想到,自己那个一向乖巧懂事、不谙世事的妹妹,竟然能用最平静的语气,说出这么扎人心窝子的话。
他张了张嘴,嘴唇微微颤抖着,想要反驳,想要说姜明月对他是不一样的,可话到了嘴边,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