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崔昭在屋里给王衍缝衣裳,是他非要让她做的。
王桓那件小衣裳做好之后,他看了半天,没说话。
她以为他不感兴趣,过了两天,他忽然说:“你也给我做一件。”她愣住了,他说:“桓儿有,我没有。”
她说你吃孩子的醋?他不承认,可那眼神分明就是。她没忍住笑了,说行,给你做。布料是月初就裁好的,月白色的暗纹绸,他惯穿的颜色。
她针线活不差,只是一直没心思做。现在有了心思,一针一线都妥帖。领口绣了朵云纹,不张扬,仔细看才看得出来。
春莺从外面走进来,脸色不太好,“夫人,老夫人那边来人,让您过去一趟。”
崔昭手里的针顿了一下,“说什么事了吗?”
“没说,来的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,脸色不大好。”
崔昭放下针线,站起来。她知道婆母叫她是为了什么,嫁过来一年多了,肚子没动静。外头早就有人嚼舌根,婆母能忍到现在,已经算客气了。
正院里,老夫人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茶,没喝。
看见崔昭进来,眼皮抬了一下,“来了?坐吧。”
崔昭行了一礼,坐到下首。老夫人把茶盏放下,看着她。“崔氏,你嫁过来多久了?”
“快两年了。”
“都快两年了……”老夫人重复了一遍,“肚子还没见动静。”
崔昭没说话。
见崔昭没说话,老夫人又说,“衍儿膝下就桓儿一个孩子,子嗣单薄。你是当家主母,该上心的事,不能不上心。”
崔昭低着头,没接话。老夫人又说了几句,无非是让她注意身子、让太医再来看看、别太劳累。崔昭一一应了,声音平平板板的。
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样子,忽然话锋一转。“你姐姐当年嫁过来,一直没动静……好不容易生了个,自己却……”她叹了口气,“崔家的姑娘,怎么都这么不争气。”
崔昭抬起头。
老夫人还在说:“你姐姐要是争气些,也不至于——”
“婆母”崔昭打断她。
老夫人愣了一下。
崔昭站起来,看着她。“我姐姐的事,已经过去了。婆母若觉得儿媳做得不好,尽管说。可别拿我姐姐说事。”
老夫人的脸色变了,“你这是什么话?”
“儿媳说的是实话。”
崔昭看着她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姐姐嫁过来那几年,该做的都做了。她走的时候,也给王家留下了桓儿……婆母若觉得她不够好,那儿媳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老夫人气得手都在抖。“你——你放肆!”
崔昭行了一礼。“婆母若没别的吩咐,儿媳先回去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出正院的时候,手在发抖,可她没回头。
回到屋里,崔昭坐在窗前,一动没动。春莺端了茶来,她没喝。
此刻,窗外的阳光正好,落在她手上,暖洋洋的,可她的心是冷的。脑子里翻来覆去,全是老夫人那些话——“你姐姐要是争气些。”“崔家的姑娘,怎么都这么不争气。”
她以为她不在乎了,她以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。可那些话像刀子,扎在她最疼的地方。
她想起姐姐,想起姐姐嫁过来的时候,也是十七岁。
想起姐姐回门时眼下的青痕,想起姐姐说“他很好”,想起姐姐那封信——“阿昭,姐姐好累。”姐姐累了一辈子,死了还要被人说“不争气”。
她又想起自己。
想起被逼着嫁过来那天,想起洞房花烛夜,……想起他说“累”,想起他在门外等了一天,想起他问“萧景桓好看还是我好看”,也想起他说“是我运气好,娶了你”。
她以为她好了,以为不恨了,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。
可没有。它们还在,只是被她压住了。压了一年多,今天全翻出来了。
她趴在桌上,浑身发抖。眼泪涌出来,止都止不住。不是无声地哭,是喘不上气的那种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,手攥着桌沿,指节泛白。
她哭姐姐,哭姐姐累了一辈子,死了都没人心疼。
哭自己,哭自己恨了一年,最后没恨住。
哭自己对王衍动了心,这个念头让她哭得更凶了。她怎么可以对王衍动心?那是害了姐姐的人,那是逼她嫁过来的人,那是灌她喝药的人。
可她就是动了。她不敢往下想,想了就觉得对不起姐姐,想了就觉得对不起自己……她压着,压了这么久……今天却压不住了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她没抬头。脚步声很快,到她身边停下来。
“昭昭。”王衍的声音。
她没动。
他蹲下来,看见她的脸,脸色变了。“怎么了?”
她摇头。他伸手想抱她,她往后退了一下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收了回去。“是母亲那边?”
她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“我去问她——”
“别去。”她拉住他的袖子,声音哑得厉害。他停下来,看着她。
“王衍,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,“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年怎么过的?”
他没说话。她的手攥着他的袖子,攥得指节泛白。“想你的时候不敢想,怕对不起姐姐……不恨你了,又觉得对不起自己。我一直压着,不想让你们看出来……今天她一提姐姐,我全压不住了。”
他蹲下来,看着她。“昭昭——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你让我说完。”他没说话,等着她。
“我恨你,恨了那么久,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恨了……我想给你生孩子,想跟你过日子,想留下来。可我又怕,怕对不起姐姐,怕她怪我。”
她看着他,“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他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她靠在他肩上,浑身还在发抖。他搂着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她没说话。
“你要是难受,以后就别去正院了,我来跟母亲说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眼泪又涌上来。“你别说了……”
他把她搂紧了。“没事,慢慢来,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……都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