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明瑶住进崔府的第四天,终于等到了机会。
崔昭回崔府给祖母送药——老夫人最近咳疾犯了,崔昭每隔三天就回来一趟,亲自盯着下人煎药。这事王衍知道,也没拦,只是每次她出门前,他都会看她一眼。
不是叮嘱,不是交代,就是看一眼。
崔昭现在能读懂那种眼神了,不是担心,是控制。他在说“我知道你出去,但我得让你知道我知道”。
她以前会觉得烦,现在只觉得好笑。这个男人,连关心都带着占有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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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煎上了,崔昭在崔府的花园里坐着等。
秋天的花园没什么看头,菊花还没开,桂花刚谢。她翻着崔府这几年的账册——祖母年纪大了,精力不济,府里管事的人越来越不像话。她已经帮祖母查了两天的账,查出三个管事的在贪。
许明瑶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。
她从花园的另一头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,看见崔昭,笑着加快脚步。
“昭儿,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?我炖了莲子羹,你尝尝。”
崔昭看着她走近。
四天了。四天里,许明瑶没做任何出格的事。她每天早起给祖母请安,帮着打理府里的杂事,不多话,不多事,和每一个来投奔的远亲一样安分。
太安分了。
一个在益州寡居三年的女人,突然来建康投奔三十年没联系的远亲,到了之后什么都不打听,什么都不做,就是安分过日子。
这本身就不正常。
“表姨坐。”崔昭笑着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没接莲子羹,“我刚吃了药,不能喝这个。”
许明瑶也不勉强,把碗放在石桌上,自己坐下来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一个翻账册,一个看花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昭儿,”许明瑶忽然开口,语气像是闲聊,“我听说太子妃和崔家有些旧怨,是不是真的?”
来了……崔昭翻账册的手没停。
“表姨从哪儿听说的?”她笑着问,头都没抬。
许明瑶顿了一下,那个顿很短,但崔昭捕捉到了——她没料到崔昭会反问。
一般人听到这种话,会问“什么旧怨”或者“你听谁说的”,总之是对“旧怨”本身感兴趣。但崔昭问的是“你从哪儿听说的”——她不给许明瑶试探她的机会,直接反过去试探许明瑶的信息来源。
“就是……府里的人闲聊,我偶尔听见的。”许明瑶笑着说,语气轻描淡写。
崔昭这才抬起头,看着她,笑了。
“表姨,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府里的人不会聊这个。”
许明瑶的笑容僵了半拍。
“太子妃和崔家的旧怨,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,知道的人不多,敢聊的人更少。”崔昭把账册合上,放在膝头,“府里的人要是敢聊这个,祖母早就把人撵出去了。”
花园里安静了一瞬。
许明瑶看着崔昭,崔昭也看着她,两个人都在笑。
“我也是听了一耳朵,没听清是谁说的。”许明瑶端起莲子羹,自己喝了一口,压了压。
崔昭没追问。她重新翻开账册,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:“那都是上一辈的事了,我嫁进王家,这些事就跟我没关系了。”
许明瑶点了点头,没再接话。
但崔昭知道,她已经拿到她想要的信息了——许明瑶来崔府,不只是投奔。这个人在打听崔家的旧事,而且打听的方向是“崔家和太子妃的矛盾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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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王衍在书房看折子。
崔昭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头都没抬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崔昭走到他身边,把今天的事说了。许明瑶问了什么,她怎么回的,许明瑶什么反应。
王衍听完了,放下笔,看着她。
“她问的是‘太子妃和崔家’?”
“对。”
“不是‘崔家和太子妃’?”
崔昭愣了一下,她回想了一下——许明瑶说的确实是“太子妃和崔家”,不是“崔家和太子妃”……许明瑶关心的是太子妃。
“她在替太子妃打听?”崔昭问。
王衍没回答。他把桌上的折子翻了一页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“太子妃的父亲,十年前被崔家参过。”
崔昭没接话。
“参的是贪墨,证据确凿,贬官三级。”王衍的声音很平,“太子妃一直记着这事。”
崔昭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王衍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我是王衍。”
就简单的四个字,崔昭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是啊,他是王衍,整个建康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?
“那你觉得许明瑶是太子妃的人?”
“不一定……”王衍把折子合上,“但她问这个问题,说明她背后有人在查崔家的旧账。”
崔昭沉默了。
她想起祖母说“能帮就帮一把”时的那种语气——不是心软,是无奈。祖母可能早就知道许明瑶有问题,但她不能把人往外推,因为“远亲来投奔”这件事,在世家大族的规矩里,不能拒绝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崔昭问。
王衍看着她,目光压下来。
“我已经让人去益州查了。”
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还没回来。”
崔昭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王衍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书房里只有一盏灯,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。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很沉,像是有话要说,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“怎么了?”崔昭问。
王衍伸出手,指腹按在她眉心,轻轻揉了揉。
“你从进门就皱着眉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别想了,交给我。”
崔昭没动。
他的手指从她眉心滑下来,经过鼻梁,停在嘴唇上方。没碰下去,就停在那里。
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。
“王衍,你在干什么?”
“在想你。”
崔昭想翻白眼,但没翻出来。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太认真了,认真得不像是在说情话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你想我干什么?我人就在这儿。”
王衍的手指终于落下来,碰到她的嘴唇,只碰了一下,就收了回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还是会想。”
崔昭看着他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有时候真的很不像王衍。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王衍,在她面前,总是露出这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表情。
“你吃错药了?”她问。
王衍没回答,低下头,吻了她。不深,只是碰了碰嘴唇,像是确认她还在。
崔昭被他弄得有点烦,伸手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拉下来,“要亲就好好亲。”
王衍愣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。
这种笑,崔昭是第一次见到——不是对外人的冷笑,不是对下属的淡笑,是一种“被你拿住了但认了”的笑。
他把她抵在书桌上,一只手撑着桌面,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,吻下来。
崔昭闭着眼,感觉到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脖子,拇指按在她喉结旁边,轻轻摩挲。不疼,但有种被掌控的感觉。
她想:这个男人,连亲人都带着占有欲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王衍放开她,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乱。
“昭昭。”他叫她,声音哑了。“别怕……”
崔昭看着他:“我没怕。”
“许明瑶的事,交给我。”他说,“你只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
崔昭被他气笑了:“你说的好像我要去送死一样。”
王衍没笑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说了一句让她心里发紧的话:“我失去过你姐姐……虽然我不爱她,但她是我妻子,我没护住她……你不一样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出事,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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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明瑶坐在房间里,她手里攥着一封信,停了很久,她把信拆了,信纸上只有一行字。她看完,久久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把信烧了,灰烬落在她膝头,她没拍。
“事成之后,你女儿的事,翻案。”
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。她闭上眼,想起女儿的脸。六岁,扎着两个小揪揪,死的时候满脸是血。
她睁开眼,眼睛很亮。
不是光,是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