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昭约许明瑶在沈芸的绣坊见面。
是沈芸后院的一间小屋,不大,但有炉子,烧着炭,暖得让人想睡觉。沈芸端了两盏茶进来,看了一眼崔昭,又看了一眼许明瑶,没说别的,把门带上了。
许明瑶坐在炉子边上,手里捧着茶盏,没喝。
“查到了?”
崔昭把一张纸放在桌上。纸上写着周安的名字、车夫的名字、日期、地点。还有周嬷嬷的供词——崔昭让她写的,按了手印。
许明瑶没拿起来看。
“你说。”
崔昭把事情事情的经过复述了一遍,许明瑶听完,没动。
炉子里的炭烧得噼啪响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许明瑶把茶盏放在桌上,没放稳,晃了一下,茶水洒出来,沿着桌缝淌。她没擦。
“你查了多久?”
“几天。”
“两年,我查了整整两年。”
崔昭没接话。
许明瑶抬起头,看着她。眼睛里没有泪,没有恨,什么都没有。
“两年。我从益州查到建康,从建康查到崔家。我以为是崔家的哪个人下的令,以为是你祖母,我想过杀了她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你现在告诉我,就是这么简单的答案?”
崔昭看着她。
“你不信?”
许明瑶没回答。
她拿起那张纸,看了一眼周嬷嬷的手印,又放下了。
“你怎么证明不是你在利用我?”
崔昭早知道她会问。从袖中抽出第二张纸,放在桌上。是王衍查到的——周安的行踪记录,益州官府收银子的底档,车夫的死亡记录。
“车夫去年死了,病死的。”崔昭说,“但他之前身体很好,应该是东宫的人杀的。”
许明瑶看着那些纸,看了很久。
“所以你查到的不是谁杀了我女儿。”她抬起头,“是东宫在利用我女儿的命。”
崔昭没说话。
许明瑶站起来,走到炉子边上,背对着崔昭。
“我女儿死的那天早上,她跟我说——娘,我想吃糖葫芦。”
崔昭的手收紧了。
“我说等摘完豆角去买,她没等到。”许明瑶的声音裂了一下,又合上了,“两年了,我每天都会想起那个早上。我蹲在门槛上摘豆角,她在旁边追蝴蝶。我叫她别跑远了,她没听见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崔昭。
“她追的那只蝴蝶是黄的,我连那个都记得。”
崔昭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表姨,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对不起我姓崔。”
许明瑶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,照在两个人脸上,一明一暗。
“崔昭,你这个人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转过身,走回去坐下,把那张周嬷嬷的供词拿起来,折了两折,塞进袖中。
“这个我留着。”
“好。”
“周安不能再回建康。”
“已经在办了。”
“周嬷嬷——”许明瑶看着她。“你祖母舍得?”
“她舍不得,但她说按我说的办。”
许明瑶没说话。端起茶盏,这次端稳了,喝了一口。
“凉了。”
“让人换一盏。”
“不用。”
她站起来,把那张益州官府收银子的底档也塞进袖中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车夫轧人的那条路,不是回建康的必经之路。”
崔昭的手顿了一下。
许明瑶转过身,看着她。炉子里的炭火烧在她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我查了两年。益州城东那条水沟,在巷子最里头。要去那条巷子,得拐两个弯。一个赶路的车夫,为什么会拐进去?”
说完,她推门出去了。
崔昭站在炉子边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想起许明瑶说的“我女儿六岁”。六岁,王桓也快三岁了。如果有一天王桓出了事——她没敢想下去。
沈芸推门进来,看了一眼空了的茶盏,又看了一眼崔昭的脸色。
“她信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芸坐下来,把凉了的茶倒掉,重新倒了一盏热的,推给崔昭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
崔昭低头看了一眼。确实在抖。
“许明瑶查了两年,你告诉她就是一个车夫轧的,她不信是正常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她会信的。不是因为你证据够,是因为她没别的路。”
崔昭端起茶盏,暖着手。
“沈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觉得不公平。我们这些世家女,不能自己做主选择成亲对象,一辈子活在笼子里……我觉得不公平。”
沈芸看着她,没接话。
“但许明瑶的女儿死了,连个水花都没有。那个车夫叫什么名字,没人知道。周安现在在哪,也没人在乎。”崔昭把茶盏放下,“我能坐在这里跟许明瑶说话,不是因为我多聪明,是因为我姓崔,我嫁给了王洐。”
沈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在内疚?”
“不是内疚。”崔昭看着她,“是我以前没想过这些。”
沈芸没再问。
崔昭出了绣坊,王衍站在巷口,靠着墙。不是马车旁边,是巷口,离了十几步。
他看见她出来,没动。
崔昭走过去。
“问完了?”
“问完了。”
“她信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王衍看着她,没说话。转过身,往马车的方向走。崔昭跟在他身后。
走了几步,王衍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从袖中抽出一本书,放在她手里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自己看。”
崔昭翻开第一页,愣了一下,合上。
“你从哪弄的?”
“买的。”
崔昭看着他,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你买这个做什么?”
王衍没回答。把书从她手里抽回去,收进袖中。
“后天。”
“后天怎么了?”
“你生辰。”
崔昭愣了一下。
“去年没怎么过,今年补上。”
崔昭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所以你就买了这个?”
王衍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是‘这个’,是后天要用的。”
崔昭想翻白眼,但没翻出来。因为王衍已经转身走了,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,袍角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。
她跟上去。
“王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那么快做什么?”
他没停。
“怕你看见我脸红。”
崔昭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
巷口有卖糖葫芦的,扛着靶子慢慢走。崔昭看着那串红,想起许明瑶说的——“娘,我想吃糖葫芦。”
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“王衍,你小时候吃过糖葫芦吗?”
“吃过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崔昭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我小时候吃过一次。我娘说那是穷人家的孩子吃的,不让我再吃了。”
王衍没接话。
“后天我想吃。”
“好。”
崔昭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