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册封的圣旨就到了王府。
宣旨太监站在前厅，念了长长一篇，清妩跪在地上接旨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，崔昭扶了她一把。
门外停着皇后銮驾，凤轿从巷口排到王府门口，仪仗、宫人、侍卫站了几层。围观的百姓挤在巷子两头，没人敢出声。这是册封皇后，不是娶亲。
崔昭帮清妩整了整衣领。清妩没穿嫁衣，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褙子，头发挽起来，没戴凤冠。
崔昭的手停在她领口上，按了一下，收回去了，说，“进了宫，谁欺负你，让人传话出来。”
王衍站在门口，看着她。“清妩。”
“表哥。”
“宫里谁给你脸色看，你不用忍着。我在朝堂上，不会让他们好过。”
清妩看着他，想笑一下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大门口，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院子——赵砚不在。她找了一圈，没找到。崔昭知道赵砚在哪，没说。清妩看了一会儿，转回去，跨出门槛。
赵砚站在后院的墙根，清妩看不见他。他听见前院的声音——宣旨、道贺、脚步声、轿子抬起来的声音、仪仗开道的声音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，却又突然停住了。手紧紧攥成拳，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，疼痛难忍，但他却没有松手，似乎只有这样，才能抑制住内心那如潮水般汹涌的疼痛。
前院的声音远了，他站了很久，腿僵了才转身往回走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没回头，站了一会儿，继续走了。
凤轿到了宫门口，大清早就有大臣跪在那里。领头的姓周，头发白了跪在最前面，身后跪了七八个，都是些胡子一大把的老臣。周大人看见凤轿，声音扯得老远：“沈氏已婚再嫁，有违礼法，不堪为后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顾衡从宫门里走出来。没穿官服，穿的是一身玄色劲装，腰间佩刀。身后跟着两队禁军，刀未出鞘，但手都按在刀柄上。
“陛下口谕。”顾衡的声音不大，但宫门口安静了。“诸位大人跪够了，都回去吧。”
周大人没动。“老臣——”
“周大人，陛下说跪够了一盏茶就回去，茶已经凉了。”顾衡看着他，周大人跪着没动。
顾衡往前走了一步。“周大人，陛下还说了。一盏茶之后还跪着的，连降三级，家族子侄五年内不得入朝……周大人家里有几个子侄？”
周大人的嘴张了一下，没出声。身后的官员瞬间脸色大变，一个一个站起来了。有人拍膝盖上的土，有人低头不敢看周大人。站起来的越来越多，退到两边。
周大人一个人跪在中间，跪了很久。禁军没动，也没催。风从宫门口灌进来，吹得他的胡子往后飘。他的手撑在膝盖上，指节发白，最后还是站起来了。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。
他没看是谁，低着头退到旁边。
凤轿进宫门了。
萧景桓站在宫门口。没穿龙袍，穿的是一件绛红色的常服，腰间系了一条红色腰带。他站在那，手里没拿东西，身后没跟人。
凤轿停了，清妩下来，站在他面前，没跪。
“陛下，我来了。”
萧景桓看着她——月白色的褙子，没戴凤冠，内心有点小小的失落，很快被藏住了，他恢复喜色谁，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清妩没接话。从他旁边走过去，在宫人的带领下先进了宫门。萧景桓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她没回头。
萧景桓跟上去，没并肩，中间隔着十几步。经过一道宫门，太监要跪，他摆了摆手，太监退到墙边。经过第二道，侍卫要跪，他又摆了摆手。
他不想让前面的人停下。她就这么走着，他在后面跟着。
沈清妩的住所叫长秋宫，昭阳殿在长秋宫正位，院子不大，但敞亮。清妩走进去，站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，还没到开花的季节，叶子绿着。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，树皮糙的，突然想起来王府也有一棵。
萧景桓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。清妩回头看了一下他，他站在门槛外面，手垂着。
“看完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缺什么让人添。”
她没点头也没摇头，转身进了殿。
萧景桓一个人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桂花树。她刚才摸过的树干上还有一个手印，灰被擦掉了一小块，露出底下深色的树皮。他看了一瞬，转身走了。
崔昭站在王府门口，看着凤轿拐过巷口，看不见了。王衍站在她旁边。
“她会过得好吗？”
王衍没回答。崔昭转头看着他，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但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她不想一辈子缩在王府里。她说——进宫的筹码是她自己。这个筹码，只有她有。”
凤轿拐过巷口，最后一角明黄也看不见了。
崔昭站在门口，没动。王衍站在她旁边，也没动。风吹过来，把门上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。
“她会过得好吗？”
王衍没回答。崔昭转头看着他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她不想一辈子缩在王府里。她说——进宫的筹码是她自己。这个筹码，只有她有。”
王衍还是没说话。崔昭把手伸过去，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他的手是凉的。
“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了？”
“让她不用忍着。”
崔昭看着他。“你这话说给她听的，还是说给萧景桓听的？”
王衍没回答。他把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，没握，就那么放着。
“她要是过得不好——”
他没说完，崔昭等了片刻。
“嗯？”
王衍把手收回去了。“没说完的，不用说了。”崔昭看着他。
“你不用说，我知道。”
王衍转身往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“昭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清妩的事，到此为止……接下来是她自己和萧景桓的事。”
崔昭看着他。“你放得下？”
王衍没回答，他站了一会儿，继续走了。崔昭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阳光从廊柱间照进来，一道一道落在他身上。他走进书房，门没关。
她想起他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——“她要是过得不好——”
他没说完，她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。
夜里，御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萧景桓把最后一本折子批完，笔还没来得及放，人已经站起来了。外头候着的内侍愣了愣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他已走过长案，推开门。
“陛下——”内侍小跑着跟上来。
他没应，脚步没停。穿过回廊，转过月亮门，一路往西。夜风灌进袖口，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他走得很急，像是怕什么来不及。
昭阳殿，到了。他站在门口，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门落了锁，铜锁垂在门环上，月光照着，冷冰冰的。里头的灯还亮着，透过窗纸晕出一团暖黄，就在眼前，却隔着一道锁。
他没动。风从廊下穿过来，吹得廊灯晃了晃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身后的内侍把头低下去，不敢抬。
“陛下，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他没走，又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走了。
来的时候走得急，去的时候走得慢。一步一步，像脚上坠了东西。昭阳殿的灯还亮着，在他身后，越来越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