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,天还没亮,崔昭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心里突然空了一下。
王衍还在睡,她没叫他,自己起来换了衣裳,出门的时候跟管家说了一句“去崔府”。马车走到半路,她掀开车帘往外看,天灰蒙蒙的,太阳还没出来。她看了几秒,放下车帘。
王衍是在崔府门口追上她的。
她从马车上下来,就看见他的马拴在崔府门前的石桩上,管家说他到了有一会儿了。崔昭看了那匹马一眼。马的鼻息喷着白气,鬃毛湿了,像是跑得很急。她不记得王府到崔府需要用跑马的速度。
祖母的屋里站了几个人。崔父在床前,崔母站在他旁边,几个族里的长辈坐在外间,没人说话。空气很重,压得人嗓子发紧。
崔昭走进去,在祖母床边坐下来。祖母闭着眼,呼吸一下长一下短,长的长到像断了,短的三下连着。崔昭把手伸进被子里,握住祖母的手,有点凉了。从指尖开始凉,往上走,到手腕,祖母没醒。
王衍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祖母睁开眼,看了看崔昭,又看了看门口的王衍。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,她在找人。
崔昭站起来,退到旁边,让开位置。王衍走过去,站在床边,低下头。祖母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看崔昭。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慢慢抬起来。王衍伸手接住,祖母把他的手放在崔昭手上,按了按。
祖母把手收回去了。看了看王衍,又看了看他。王衍弯下腰,祖母嘴唇动了动,没声音。他凑近了一点,祖母说了句话,很轻,只有他能听见。
王衍直起身,祖母已经闭上眼了。呼吸还是那样,一下长,一下短,三下连着。王衍退到门口,崔昭看他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崔昭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祖母的呼吸停了。长的那个没再接上,短的三下之后,没了,屋里很安静。
崔父低着头,崔母攥着帕子,三叔公从外间走进来,没说话,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跪下去了。他膝盖不好,跪下去的时候腿弯得慢,旁边的人没来得及扶。磕了三个头,额头贴在地上。
“大嫂,走好。”
崔父去扶他。三叔公推开他的手,自己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,站直了看了看崔父,没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
崔昭跪在灵堂前。蒲团硬,膝盖硌得疼。王衍跪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王衍的手伸过来握住,没松,攥了一整天。
来吊唁的人没断过。沈家、王家、萧家、各府的夫人、各衙门的大人,门槛上的漆磨出印子。崔府的族人陆续到了,辈分小的进门就跪,磕完头站到外面去。辈分大的站着看灵位,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低着头看地砖缝。
三叔公又来了,跪下去磕了三个头,起来走了。没人叫他,他自己来的。
崔昭跪了多久,不知道。腿麻了,没知觉了。王衍的手一直握着她的,她没看他,但感觉到他手指动了一下。从她手背上滑过去,拇指按在她无名指的指根上,按了一下,没松开。
出殡前那天晚上,灵堂里没人了。崔昭一个人跪着,王衍从外面进来,站在她身后。
“起来。”
“我再跪一会儿。”
“你跪了一天了。”
崔昭没动。王衍蹲下来看着她,她没看他。
她的肩膀动了一下。不是哭,是憋着的那个气没压住,漏了一点出来,就一下。她咬住嘴唇,把后面的压回去了。
王衍没说话,也没劝,就那么蹲着,看着她。
过了一会儿,她的肩膀又动了一下……这回没压住。
她没出声,眼泪掉下来,落在蒲团上。青灰色的布面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。她低头看着那个印子,又掉了一滴,两滴,三滴,最后连成一小片。
她没擦,也没躲,就那么跪着,眼泪往下掉,没有声音。
王衍伸手,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她没躲。
过了很久,她的眼泪停了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蒲团上那片湿的地方,凉的。
“走吧。”
王衍把她拉起来。她的腿麻了,站不稳,他扶住她的肘弯。她靠在他肩上站了一会儿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灵堂,灵位前的灯还亮着。
她没说话。
出殡那天早上,崔昭去灵堂,王衍不在。跪的地方空着,蒲团歪了。崔昭在灵堂里找了一圈,没找到,她往偏厅走。
王衍一个人坐在里面,面前放着祖母生前常喝的那套茶具。白瓷的,壶嘴缺了一小块,祖母没让扔,茶已经凉了。他坐了很久了,衣裳没换,身上还穿着丧服。崔昭站在门口没进去,看了一会儿,他低下头,伸出手指碰了碰壶嘴。
崔昭转身走了。
下葬的时候,崔昭站在坟前。棺木落下去的声音很闷,砸在地上,一下,又一下。崔父站在最前面,崔母站在他旁边。几个族叔围着崔父,有人皱着眉小声说了句“不合礼制”。崔父没接话。
崔昭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。土是湿的,攥在手心里黏着。王衍站在她旁边,递帕子。她没接,把土攥了一会儿,撒下去了。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王衍扶住了。她没看他。
回王府的路上,崔昭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王衍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马车走了很久,崔昭睁开眼。
“祖母跟你说了什么?”
王衍看着她,没回答。
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崔昭又问了一遍。
王衍沉默了几秒。“她说,你是个倔的,年龄还小,让我让着点你。”
崔昭盯着他。“还有呢?”
王衍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的眼睛很深,像藏着什么不想让她看见的东西。
崔昭等了一会儿,他没说。
她别过脸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“你不说算了。”
马车继续走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咯吱咯吱响。
王衍坐在她旁边,手放在膝上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颗木头珠子——祖母佛珠上拆下来的那颗。
夜里,崔昭一个人坐在祖母住过的房间里。床空了,被褥撤了,柜子开着。她坐在床边,手放在床板上,木头凉的,祖母躺过。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。柜子没锁,最底层压着一只旧木匣子,巴掌大,边角磨圆了。她拿出来,放在桌上打开。里面是一支银簪子,不值钱,款式旧了,簪头的花被磨平了。簪子下面压着一张纸,泛黄了,折了两折。
她打开,纸上写着一行字,墨迹淡了。
“此生不悔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,只有这四个字……崔昭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她攥着那张纸的边角,指节发白。把纸折起来放回匣子里,把匣子盖上。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,床空了,柜子关了。
王衍在走廊里等她,看着她说。“祖母做到了。”
崔昭点了点头。王衍伸手,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,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,她没躲。他停了一下,收回去了。
“进去吧,起风了。”
崔昭没动。她站在走廊里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风吹过来,她缩了一下,王衍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。袍子很大,裹住她整个人。她没看他。
她想起祖母说的那四个字……
她从袖中摸出那只木匣子,打开,把银簪子拿出来。在手里攥了一会儿,簪头的花磨平了,摸着是光的。她把簪子放回去,盖上匣子。
王衍腰间多了一样东西。不是玉佩,不是香囊,是一颗木头珠子,很旧。穿在腰带的系绳上。崔昭看见了,但什么都没问,她知道那是祖母佛珠上的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拆下来的,还给了王洐。她看了一眼,把目光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