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后。
太子满月宴摆在长秋宫的正殿。卯正刚过，宫里就来人催了，崔昭换好翟衣，王衍已经在二门等着了。朝服穿得齐整，笏板没带，腰间只挂了那颗木头珠子。
马车进了宫门，换软轿。
两人到的时候，正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崔昭跟着王衍走进去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扫过来。她垂着眼，走在王衍半步之后。
他们的位置在帝后下首第一桌。
崔昭坐下去的时候，脊背挺得很直。王衍在她旁边坐下，手从桌下伸过来，搭在她手腕上，停了一下，收回去。
她偏头看了他一眼。王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目光落在对面某个方向。崔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——赵砚坐在第三排，穿着青色朝服，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，侧脸绷得很紧。
崔昭收回目光，她就知道会这样。
人来得差不多了。最后一拨是崔晗，被引到靠后的位置，坐下之后脑袋转来转去找了半天，看见崔昭，眼睛一亮，冲她比了个口型。
崔昭没看清她说的是什么，但看着她那个样子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沈冲坐在崔晗旁边，腰板挺得笔直。朝服是新做的，料子不算好，但浆洗得很板正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指节粗大，虎口的茧子厚得发黄。崔晗不知道说了句什么，他偏头听，下巴绷着，听完点了点头。
崔昭看了他们一眼。崔晗的手搭在沈冲手腕上，很轻，像是不经意的。沈冲没躲，也没看那只手，但他的坐姿变了一点——往崔晗那边偏了半寸。
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——“陛下驾到——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崔昭跟着站起来，手从王衍掌心里滑出来，垂在身侧。
萧景桓走进来的时候，怀里抱着萧玄策。孩子被包在大红襁褓里，只露出一张小脸，睡得正沉。他走得不快，步子很稳，抱着孩子的手臂弯成一个弧度，像是练过的。
清妩走在他旁边，落后半步。翟衣穿得齐整，凤冠上的珠串垂在额前，走起路来轻轻晃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目光落在前面某个虚空中。
帝后落座，群臣才坐下来。萧景桓没把萧玄策交给乳母，一直抱着，放在膝盖上，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。
“今日是太子满月，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殿里很安静，每个人都听得清，“诸卿不必拘礼。”
崔昭的目光落在清妩身上。清妩坐在萧景桓左边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蜷着。
她想起清妩刚进宫那会儿，也是这样坐着。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，攥得指节发白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赵砚是第三拨上前行礼的，崔昭看到了。
他走进殿的时候，步伐很稳，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，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朝服穿得整整齐齐，笏板拿在左手。走到御前，跪下去，磕头，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公文。
“臣赵砚，参见陛下，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清妩没动。
她的目光本来低垂着，落在面前的桌案上。可那个声音落进耳朵里的时候，她的手轻轻颤了一下。不仔细看，看不出来。
她没忍住。
只是一瞬——她抬起眼，往赵砚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很轻，很快，像风掠过水面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过去了。
但就在那一瞬，他的目光也正好在看她。
不是故意等的，是不小心撞上的。隔着满殿的人，隔着烛光，隔着她和他之间再也回不去的那些年。
清妩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猛地别过脸，垂下眼。手指攥住了桌沿，骨节发白。
赵砚已经收回目光了。他垂着眼，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。动作很稳，表情很平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崔昭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手指。
她不知道清妩刚才有没有躲开那道目光。但她知道——两个人撞上那一眼的时候，满殿的光都像是暗了一瞬。没人注意。
但她看见了。
崔晗溜过来的时候，宴席刚过半。
她猫着腰从后面绕过来，蹲在崔昭桌边，凑近了小声说：“姐夫对你也太好了。”
崔昭看了她一眼，没反应过来。
“刚才你擦嘴的时候，姐夫把你跟前的碟子换了个干净的。”崔晗的眼睛亮得很，带着点不可思议，“他一直在看你。”
崔昭的筷子顿了一下，她偏头看了王衍一眼。王衍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，没看她。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跟前的碟子——确实换了。她都不知道。
崔晗还在说：“我坐那边看了一晚上，姐夫的手一直在你椅子扶手上搭着，不是放着，是搭着，你一有动作他就收回来——”
“你回去。”崔昭说。
“姐姐——”
“回去。”
崔晗撇了撇嘴，猫着腰又溜回去了。崔昭坐在那里，手里的筷子没动。
她想起崔媛……
崔媛嫁给王衍的时候，是原配正妻，大红花轿抬进门的。她看过他们的婚宴，王衍坐在崔媛旁边，没笑，但也没冷着脸，中规中矩的……
敬酒的时候出了事。
萧景桓端着酒盏站起来，群臣跟着站起来。他的目光扫过殿内，在赵砚身上停了一下——只有不到一息，快得像是无意间扫过去的。但王衍看到了，崔昭也看到了。
“赵卿。”
赵砚端着酒盏走出来，跪下去。
“朕记得你在江南待了半年了。”萧景桓的语气很随意，像是在话家常，“那边的水土，可还习惯？”
“回陛下，习惯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萧景桓笑了一下，“那赵卿是想留在建康，还是回江南？”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砚跪在那里，背挺得很直。“臣……听凭陛下安排。”
萧景桓端着酒盏，没喝，也没让他起来。就那么停了，不长不短，刚好够让所有人感受到那种压迫感。
这时，清妩开口了。
“陛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殿里安静，每个人都听到了。“太子该换尿布了。”
萧景桓偏头看她。
清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目光落在萧玄策身上。“乳母在殿外等着。”
萧景桓看了看她，嘴角那个笑没变。“去吧。”他把孩子递给旁边的乳母，乳母接过去，快步出了殿。
清妩的目光跟了一下孩子的背影。然后收回来，端起面前的酒盏，朝赵砚举了一下。
“赵大人，本宫替太子谢你。”
赵砚抬起头，看着那只举起的酒盏。清妩的手很稳，酒液在杯壁上晃了一下，没洒出来。她喝了一口，放下。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在履行一个皇后的职责。
赵砚喝了那杯酒，退回去坐下。他的手指扣在酒盏上，指节泛白。崔昭看着他的手指，想他此刻在想什么。是被清妩挡了一下松了一口气？还是觉得这一下不如不挡？
她说不好。
赵砚坐下之后，就没再抬头。
但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地方——帝座的方向。不是看萧景桓，是看萧景桓旁边的位置。那个位置现在空着，清妩出去看孩子了。
萧景桓站起来。
“今日太子满月，赵卿远道而来，还带了贺礼。”
殿里的说话声小了。
“朕若是不回礼，倒显得小气了。”萧景桓笑着，朝旁边的太监点了点头，“抬上来。”
四个太监抬着一只箱子走进来。箱子不小，朱红色的漆，上面蒙着一层明黄色的绸布。落地的时候，很沉。殿里的目光全聚在那只箱子上。
崔昭盯着那只箱子，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，每一个都被她否掉了。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萧景桓走到箱子旁边。
“这份回礼，”他的手搭在箱盖上，“朕替太子，送给赵卿。”
手指在箱盖上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看着赵砚，嘴角那个笑没变。但眼神变了——不是“朕在赏你”，是“你猜里面是什么”。
赵砚跪在那里，背挺得很直，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
王衍的手从崔昭手指间滑出来，搭在她手背上，轻轻压了一下。崔昭没看他，她的目光盯在那只箱子上。殿里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萧景桓的手还搭在箱盖上，没打开。
他笑了一下。“赵卿，扶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