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妩的变化是从细处开始的。
萧景桓再来长秋宫的时候,她会走到门口迎接了。
不是每回都接,十次里有三四次。接的时候也不多话,行个礼,说一句“陛下来了”,侧身让他进去,但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第一回这样的时候,萧景桓的脚在门槛上停了一瞬,快到他以为没人会注意。但清妩注意到了——他的脚停了一下,往前迈的时候比平时重了半寸。她垂下眼,没看他。
第二天,茶换了。
以前沏的是建州茶饼,清口的,她自己爱喝。他来的时候也是这个,他没说过不好喝。
这天换成六安瓜片,他常喝的清茶。萧景桓端起茶盏,闻了一下然后放下,目光从茶盏移到清妩脸上。她在逗萧玄策,没看他。
“换茶了?”
“陛下不爱喝?”
萧景桓没回答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叶泡得刚好,不浓不淡。不是素兰的手艺,素兰泡的六安瓜片总是浓一分。
他眼中有光一闪而过,极快,像烛火被风晃了一下,来不及看清就灭了。随后看了清妩一眼,清妩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,嘴角只有一点弧度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他收回目光,又喝了一口。这回喝得慢,把茶汤含在舌尖,品了一下……不是错觉。
他把茶盏放下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没说话,但嘴角那个弧度,比他进来时深了一点。
晚膳的时候,桌上多了几道菜。糖醋鲤鱼,炙羊肉,桂花糯米藕——都是他爱吃的。以前长秋宫的晚膳是按清妩的口味来的,清淡,少油,他来了也是这个,今天换了。
清妩坐在他对面,素兰布菜。她抬手示意素兰退下,自己夹了一筷子炙羊肉,放到萧景桓碟子里。
“陛下今日操劳,多吃些。”
萧景桓看着碟子里那片羊肉。肥的,炙得焦黄,边上卷起来,油亮亮的。她以前不会给他布菜。
他夹起来吃了,嚼了两口咽下去。
“味道还行?”
“尚可。”
清妩没再问了,低头吃饭。筷子碰到碗沿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吃完饭,乳母把萧玄策抱下去。殿里安静下来,蜡烛芯偶尔爆一声,火星溅出来落在烛台上。
萧景桓坐在榻上看折子,清妩在旁边坐着。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。
萧景桓的背僵了一下。
她的手搭在他肩上,指腹隔着衣料按下去,力道不轻不重,从肩井穴往脖颈的方向推。动作生涩,像是不常做,但没停。
“陛下今日累不累?”
萧景桓没回答,他闭上眼。
她的手在他肩上揉按,拇指压着斜方肌的边缘,一下一下的。她的呼吸很近,在他后颈那里,温热的,一下一下的。
他告诉自己她在演戏,告诉自己她心里恨他……告诉自己这双手前几天还在给王衍写信。
但他闭着眼。
她的指腹在哪里,他知道;她换手的时候碎发扫过他耳廓,他知道;她呼吸的频率变了,从平稳变得有一点点急……他也知道。
他闭着眼,睫毛颤了一下,说,“还好。”
清妩的手没停。她换了另一边肩膀,揉了几下,指腹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按下去,手指按偏了,没按到穴位。她的手指顿了一下,挪了半寸,重新按。
过了很久,萧景桓睁开眼。
清妩的手已经收回去了,站在他旁边,垂着眼,说,“臣妾手艺不好,陛下见谅。”
萧景桓看着她。烛火在她脸上跳,她的睫毛垂着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张了张嘴,想问“你为什么突然做这些”,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他怕听到答案……更怕听到的答案是假的。
“朕先回去了。”
他站起来,清妩送他到门口。跟往常一样,行个礼,说一句“陛下慢走”。但这次她多站了一会儿,站在门槛里头,没转身。
他看着她的脸,她没躲,目光落在他下巴的位置,不看他眼睛,也不看别的地方。
他转身急匆匆地走了,走到廊道尽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门口,风吹得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。
他转回头,走了。
这日,崔昭照常递牌子来看望沈清妩。
崔昭来的时候,清妩正坐在窗前喝茶。茶已经凉了,她没叫人换,就那么端着,指腹在杯沿上来回摩挲,像在想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
“清妩,你最近气色不错。”崔昭在榻边坐下,把手里的食盒递给宫女,“给你带了桂花糕,上次说想吃。”
清妩放下茶盏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弧度不大,但眼睛亮了。“嫂子,我有什么不好的。”她接过食盒,打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,“你来的路上,没吐吧?”
崔昭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清妩看着她,笑意从眼角漫出来,终于像从前的她了。“碧桃前几日来找我身边的宫女拿止吐的方子,你以为能瞒住谁?”
崔昭别过脸,耳根有点红。清妩伸手,拉过她的手,握了一下。
“多久了?”
“快两个月。”崔昭的声音轻下去,“还没跟你说。”
清妩没问为什么,只是握了握她的手,松开。那一下握得不重,但崔昭感觉到她指尖是暖的。
清妩低下头,手指在食盒的边角上摸了摸,忽然笑了。
“真好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,但脸上全是光,“嫂子,真好。”
崔昭看着她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,清妩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。
崔昭把手覆在她手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,宫女换了新茶上来。崔昭端起来喝了一口,想起什么,放下茶盏。
“他最近常来?”
清妩脸上的笑意慢慢收回去,不是冷了,是收了。“每天来。”她的语气很平,伸手去拿茶壶,给自己添了一杯,“来看玄策,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清妩低头喝了一口茶。“他明知道我是装的……他还当真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崔昭看见她的手——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
崔昭张了张嘴,想问“你心疼他了”,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因为她在清妩脸上看到了一个表情——说不清是狠还是不忍,像刀锋上沾了一层霜,看着冷,但碰上去会化。
她没说出口。有些话,不用问。
崔昭走的时候,清妩送她到殿门口。风从廊下穿过来,吹得两个人的裙子往后卷。清妩忽然伸手,把崔昭肩上的披风拢了拢。
“嫂子。”她的手停在崔昭肩头,没拿开,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崔昭看着她。清妩的眼睛里有光——是那种,把自己没能得到的东西,希望别人能得到的光。
“嗯。”崔昭握住她的手,捏了一下,松开。
转身走了。
宫道上,崔昭走得很慢。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小腹上。掌心贴着衣料,什么也感觉不到,但她知道里面有东西在长。她想起清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他还当真。”
她在想,一个人要有多想要一样东西,才会明知道是假的也接住。
她把手从小腹上拿开,拢进袖子里。风大了,她把披风拢紧,没回头。
当晚,萧景桓又来了。殿里灯还亮着,清妩没睡,萧玄策已经睡了。她坐在窗前看书,手边放着一盏茶。六安瓜片,还是下午那壶——已经凉了。
他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还没睡?”
清妩这才把目光从书上移开,看了他一眼,又落回书页上。“臣妾在等陛下。”
萧景桓看着她,没接话。清妩把书合上放到一边,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。茶汤已经凉透了,琥珀色的,映着烛火。“茶凉了,臣妾去换一壶。”
“不用。”萧景桓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。六安瓜片凉了是苦的,舌尖先尝到涩,然后苦味从舌根漫上来,他咽下去了。
清妩看着他喝,站在那儿没坐,萧景桓把茶盏放下。
“你今日——”
“陛下——”
两个人同时开口,又同时停了。殿里安静下来,只有屏风后面萧玄策细微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,填补着两个人之间的沉默。
“陛下先说。”
萧景桓没推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把声音放得很平。“你今日叫人送来的那碗汤,朕喝了。”
清妩没接话。
“以后不用每天送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但“每天”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。
话一出口,他就知道自己露了馅——他是在告诉她:“我知道你在演。”……可他希望她别停。
清妩看着他的眼睛,不知道有没有读出他这句话里的两层意思。
“臣妾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萧景桓站起来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没回头,站了片刻,说,“明日朕还来。”
然后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