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朝,兵部呈上来的军报在殿中传了一圈,最后落到王衍手里。他没看,直接开口了。
“邻国在边境囤粮。上月征集了三千石,这个月翻倍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。“四成,不是一成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四成,意味着不是试探,不是小规模骚扰,是在为大战做准备。萧景桓坐在上面,手里的玉圭没动,目光从王衍脸上扫过去。
“谁去打?”
没有人应。
王衍站在那里,朝服穿得齐整,笏板拿在左手。他等了片刻,没人站出来,他从容的说,“臣先盯着粮草。兵部清点各州府存粮,够不够打一场三个月的仗。”
萧景桓点了点头。“准。”
散朝后王衍走出殿门,日光白晃晃地打在石砖上。他没去值房,先回了王府。崔昭正站在廊下指挥丫鬟往缸里舀水,肚子已经显了,弯腰不方便,手撑着腰站在一边。碧桃端着铜盆从她旁边过去,她侧身让了一下。
“今日怎么回来得早?”
“取了东西就走。”王衍进了书房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竹筒,封了三道,交给心腹。“送去给赵砚。”
崔昭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把喂鱼的饵料,没撒,就那么捏着。“边境真要打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去?”
“不去,我盯着粮草。”王衍看着她。
崔昭手里的饵料捏得更紧了,几粒从指缝间漏下来,落在门槛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粒,没捡。“你盯着粮草,他盯着你。”
王衍没接话。他走过去,把她手里那把饵料拿出来放到窗台上,那只手没收回,搭在她手背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崔昭看着他,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。不是担心,是那种“我相信你但你别让我去皇陵看你”的狠。王衍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压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长秋宫的灯熄得比平时早。
萧景桓来的时候,殿里已经暗了。素兰在门外守着,看到他连忙行礼,要通报,他抬手按住了。
“睡了?”
“娘娘说今日乏了,刚睡下不久。”
萧景桓推门进去。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,烛火调到最低,昏黄的一小团,只够照亮床沿那一片。清妩侧躺着面朝里,被子拉到肩头,头发散在枕上。呼吸很轻,一下一下的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他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她的睫毛垂着,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。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从唇缝里溢出来,听不清是梦呓还是只是换气。
他伸出手,指腹从她额角滑下来,顺着太阳穴,沿着颧骨的弧度,落到下颌。不是蹭过去的,是指腹压着皮肤推过去的——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让她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。她的眉心跳了一下,他看到了。
她知道是他……他在她皱眉的那一刻就知道,她是在装睡。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着被角,攥得很紧。他没拆穿,手指从她下颌收回来,停在她枕边。
第二天清妩起来的时候,素兰进来梳洗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眼下有一小片青黑——昨晚没睡好。
“娘娘昨晚没睡好?”
“嗯。”
清妩没多解释。她低头看着妆台上那支白玉簪,拿起来插进发髻。铜镜里的自己看着自己,没什么表情。
“茶水房那个新来的,叫什么?”
“青禾。”
“让她明日来给本宫梳头。”
素兰应了。清妩的手从玉簪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插人,还是在试探——试探他会不会发现,试探他发现了会怎样。
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手指在妆台沿上刮了一下,指甲碰到木头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赵砚到兵部的时候,沈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在凉州晒黑的,还没褪干净,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。朝服是新做的,料子不算好,但浆洗得很板正,腰板挺得笔直,是军营里站出来的那种直。
沈冲抱拳,没说话。赵砚从袖子里拿出王衍给的竹筒,递过去。沈冲接过来,入手一沉。
“边关的仗要打了。”赵砚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冲把竹筒掂了掂,没拆。他看着封口那三道火漆,最底下那道滴得最多,厚厚一坨,像是怕被人拆开。
“大人要我做什么?”赵砚看着他。“接触兵部的人。”
沈冲把竹筒塞进怀里,塞紧并按了一下,然后冲着赵砚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
王衍坐在值房里批折子,批到第三本笔停了。窗外有人在搬东西,木头碰木头,闷响一声。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棵槐树,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,露出灰白的背面。
门被推开了。
赵砚走进来,没等人通报。王衍没抬头,笔又动起来。“来了?”
“沈冲到了。”赵砚在他对面坐下,“不见?”
“不见。”王衍批完一本,放到旁边,“见了太正式,不见才是自己人。”
赵砚看着他,没接话。过了片刻,他开口:“表哥。”没叫官职。
王衍抬起头。
“你让沈冲回来,是给他铺路,还是给你自己落子?”
“都有。”王衍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“他是崔家的人,崔家的事就是我的事。沈冲有本事,不该埋在凉州。但朝堂上光有本事不够,得有人在上面替他看着。”
赵砚没说话。
“他这条命,我得保。”王衍的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,“不光是为你嫂子,也是为他,他值得。”
赵砚看着他,喉结动了一下。“那这颗子,会砸到谁?”
王衍没马上回答。他转头看着窗外,槐树叶子还在翻,灰白的背面一明一暗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该落的地方总会落。新朝刚立,根基不稳。北边要是真打起来,陛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——御驾亲征,正好立威。”
赵砚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王衍收回目光,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有些话不用说明。
赵砚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手在门框上摁了一下,木头被他摁出一个浅浅的印子,湿的,手汗。他停了一瞬。
“知道了。”没回头,跨出去了,脚步声远了。
王衍低下头,继续批折子。批了一本,又批了一本。
窗外,槐树叶子还在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