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衍没有去看孩子。稳婆把孩子裹好抱过来，他看了一眼，没接。不是不想抱，是崔昭还没睁眼。她躺在那里，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，嘴唇发白。
稳婆在旁边小声说“王爷，小公子……”
“放那儿。”
稳婆把孩子放到旁边的摇床里，躬着身子退到一边。王衍没再看孩子，坐在床边握着崔昭的手。他的手心出汗了，她的手指还是凉的。他握着那只手，把它贴在自己额头上。
她没醒。产房里的人进进出出，端水的、收拾的、换被褥的。声音杂沓，他听不见。他只看着她的脸……她以前说过，姐姐生王桓的时候没撑住，自己会保护好自己的。
他伸手探了下她的鼻息，还有气息……他没把手收回来，停在那里又探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信不过自己还是信不过她。
他探的第三次，指腹贴在她鼻尖下面，等了好几秒，他把手收回来然后低头，额头抵着她的手背，闭上了眼。
摇床里的孩子哭了，声音洪亮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在喊——母亲，你醒醒，看看我……哭声震得稳婆都愣了一下。
王衍没动，额头还抵着她的手背。他能听到孩子在哭，哭得那么用力，像是在替她着急。但他没回头，他在等她先醒。
终于，崔昭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……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，她皱着眉，像是被什么声音吵到了。她的眼皮在动，睫毛颤了几下。
孩子又哭了一声。她睁开眼。
“……孩子。”
声音很轻，轻到差点被孩子的哭声盖住。王衍看着她，她的眼睛还不太对焦，瞳孔散着，眨了几下才看清他的脸。
“孩子呢？”她说，撑着要坐起来，胳膊发软，撑了一下没撑住。
王衍把她扶起来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她的头发湿透了，贴在他下巴上，凉的。他把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到她肩膀。摇床在床尾，他伸手指了一下。稳婆把孩子抱过来，放到崔昭臂弯里。
崔昭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，皱巴巴的一团，眼睛闭着，嘴巴一动一动的。她看了他看了好几秒。“像你。”她说。
王衍看着那张脸。看不出像谁，太小了，还没长开。但她说了“像你”，他没反驳。
“鼻子跟你一样直。”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鼻梁。
王衍凑过去看了一眼。看不出直不直，但他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的脸，她的脸色还是白的，但眼睛亮了。那点亮从她看孩子的第一眼就有了，从瞳孔深处浮上来，比烛火还亮。
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，低头看着孩子。孩子的拳头攥着，指甲盖还没米粒大，手指一根一根卷着。他伸出手，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孩子的手背。孩子的手动了一下，五根小手指张开又攥住，攥住了他的食指，攥得很紧。
他看着那根被攥住的手指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嘴角动了一下，想说“他攥着我不放”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崔昭看到了那个眼神，嘴角弯了弯，很淡，但她笑了。
“王洐，给孩子选哪个名字？”她急切的问。
他们之前翻遍了书，挑了好几个名字，男孩的、女孩的，写满了两页纸，搁在书房案头。男孩的名字她记得有“承衍”“怀瑾”“玄止”，都是斟酌了许久的。
她不知道他选了哪一个。
王衍把食指从孩子手心里慢慢抽出来。孩子攥得紧，抽的时候小手指还勾了一下，像是在舍不得。他没看她，看着孩子。
“祐之。”
崔昭怔住了，不是备好的那几个，她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“祐？”
“天祐。”
王衍这才抬起头，对上她的目光。他没解释为什么要换，也没说之前那些名字哪里不好。他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我觉得正好。”
崔昭看着他。他没躲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停了一下，又落到孩子脸上。那眼神不是在说名字，是在说——这个孩子能生下来，是老天祐的。
崔昭低头看着孩子。她伸手，碰了碰孩子攥紧的小拳头。拳头比她的指尖还小，她没碰开，只是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祐之。”她念了一遍。
孩子没理她，睡着了。
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。杂沓的，不止一个人。崔母的声音先到了——从二门一直传进来，带着喘。“昭儿呢？昭儿怎么样了？”她往里走，丫鬟在后面追着说“夫人慢些，地上滑”。
崔母没听到，推开产房的门。稳婆拦了一下没拦住，她已经走进来了。
“老天保佑啊。”
眼泪先掉下来了。她站在那里看着崔昭靠在王衍怀里，手里抱着孩子，脸色白了点但眼睛是亮的。她的腿软了一下，丫鬟从后面扶住了。
她站在门口哭了出来，不是哭出声的那种，是眼泪自己往下掉，掉得很急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，又擦了一下，擦不干，不擦了。站在那里看着崔昭，看了好几秒才走过去。
“你这孩子，怎么早产了。”声音还带着哭腔。她的手伸出去想摸崔昭的脸，伸到一半停了一下，又缩回去了，怕凉着她。
崔昭看着她那只缩回去的手，把脸往她手的方向偏了一下。
“母亲，我没事。”
崔父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他站在门口，听到那声哭，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声音洪亮，中气足，是个壮实的。
两个嫡子了……大女儿媛儿走得早，临终前拼着一条命给王衍留下了王桓。那是王氏的长子，根正苗红，如今昭儿又生了一个。
兄弟俩，同父不同母，但都是从崔家女儿的肚子里出来的。
崔家这棵树，是真真正正绑上去了。不是靠联姻的名分，是靠着血脉连着血脉。王衍再大的本事，再深的城府，他孩子的身上流着崔家的血。这比什么盟约都牢靠。
他跨过门槛走进去。王衍刚从床边站起来，朝服还没换，袖口上有血迹——是崔昭生产时他握着她的手沾上的。
崔父看了一眼那些血迹，没问，只是躬了躬身。“贤婿。”王衍点了下头，没说话，注意力都在崔昭和孩子身上。
崔父的目光从王衍身上移到床上。崔昭靠在枕头上，手里抱着孩子。她的脸色不好，白的，但眼睛亮着。他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目光往下落到孩子脸上。
孩子很小，皱巴巴的，皮肤还发红，看不出像谁。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，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“好了”。
“像王爷。”他说。
王衍看着他。他躬着身子，嘴角那个弧度还在，不大。王衍没接话，把目光从崔父脸上移开，看向崔昭。崔昭也在看崔父——她看了他一眼，然后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崔父站了一会儿，和崔母一起转身走了。走到廊下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产房的门。灯还亮着，稳婆进进出出，里头传来崔昭低低的说话声，像在哄孩子。他听了一会儿，转过身继续走。
“改日再来，让昭儿好好养着。”他对崔母说，声音不大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走出王府大门的时候，他抬头看了一眼匾额。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得他衣袍往后卷。他没拢，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等昭儿出了月子，他的位置也该挪挪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