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快散的时候,殿里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。该奏的事都奏完了,没人再站出来。
“最近朝廷上下绷得太紧了。”他终于开了口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旁边的人闲聊,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本王跟太后商议过了,五日后办场宫宴。诸位大人可以带上家眷,热闹热闹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瞬,没人反对。王衍把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收回来,靠在椅背上。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五天后,宣政殿侧殿灯火通明,三十多席坐得满满当当。
崔昭坐在王衍旁边,两个人的位子只比太后那把空椅子低了一点点,烛火从头顶倾泻下来,把整张桌子照得连杯盏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穿了件绛红色的褙子,领口绣着缠枝莲,金线在光里一闪一闪的,但她没心思管自己穿成什么样——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殿门口,酒杯端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来,里头那口酒半天没见少。
丝竹声从殿角飘过来,舞姬的裙摆在殿中转了又转,觥筹交错间有人笑有人闹,热闹是真的热闹。但崔昭一个都没看进去,她耳边嗡嗡的,全是自己心里那句话——清妩怎么还没来。
王衍端着酒杯坐在她旁边,玄色袍子,腰间系着暗红色革带,偶尔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,声音不大,那人就躬着身子凑过来听。
他没怎么喝,手指在酒杯上轻轻叩着,目光从殿中扫过来又扫过去,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等人。
崔昭偏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把目光收回去,喝了口果酒,继续盯着殿门口。
太监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,拖得老长:“太后驾到——”
满殿的人齐刷刷站起来躬下身子,杯盏碰撞声稀里哗啦响了一片。
沈清妩从殿外走进来,深青色翟衣,凤冠上的珠串垂在额前,随着步子轻轻晃。
崔昭躬着身子,余光盯着她走路——比平时慢,也比平时稳,但那不是从容……她的目光往下滑了半寸,落在沈清妩的肚子上。随后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,跟着众人行礼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沈清妩的声音不大,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她在御座上坐下来,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微微蜷着——那是刚才在袖子里攥过的,攥得指节发白,到现在还没松开。
崔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把视线移到别处。
丝竹声又响起来,舞姬的裙摆又开始转,觥筹交错间有人笑有人闹,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。沈清妩坐在上面,手里端着酒杯却没喝,指腹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蹭着。
她忽然站起来,旁边的太监赶紧给她斟满。殿里慢慢安静下来,丝竹声停了,舞姬退到两边。
“诸卿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举着酒杯,“今日宫宴,本宫敬诸卿一杯。”
群臣跟着举杯。她刚把酒杯送到唇边,手腕一软,酒洒了半杯在衣襟上,杯子从手里滑出去,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。桌案被她带得一晃,杯盏哗啦倒了一片。
殿里先是一静,然后嗡嗡声炸开了锅。
素兰从后面冲上来扶住她,沈清妩半靠在她身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闭着,睫毛不停地颤。
崔昭从席间站起来快步走过去,绛红色的褙子在烛火下像一道血痕,她一把托住沈清妩的胳膊,把那只冰凉的手攥进自己手心里。
王衍坐在椅子上没动,但他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,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的目光从沈清妩脸上扫到那些站起来伸脖子的人身上,又扫回来,把酒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崔昭头也没抬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,“去请太医!”
一个太监躬着身子拔腿就跑,袍角甩得啪啪响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。
太医是被太监从偏殿拽过来的,跑得帽子歪了,药箱在腰侧哐当哐当地响。他扑通跪在地上,手指搭上沈清妩的腕脉,殿里安静得像没人敢喘气。
太医换了一只手,又换回来,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,然后飞快地瞟了王衍一眼——王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搭在扶手上的食指正一点一点收紧。
医赶紧把目光收回去,躬着身子说:“启禀王爷,太后娘娘是忧思过重、气血两亏,需要静养。”
殿里有人轻轻松了口气,那口气松得再轻也有人听见。
李阁老坐在第三排,手里的酒杯端了半天还没喝,酒早就凉了,他旁边的人凑过来想说什么,他抬手按住了,眼睛盯着王衍。
王衍靠在椅背上,手指慢慢伸直了。他先看了太医一眼,又看了沈清妩一眼,最后把目光落在崔昭脸上——崔昭正把沈清妩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,没看他,但他知道她听着。
“太后身子要紧,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,“本王记得城南有处别苑,是皇家产业,环境清幽,适合调养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扫了一圈殿里的人,“诸位大人以为如何?”
大殿上没人接话。
李阁老把手里那杯凉酒搁在桌上,闷响一声,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,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,最后不动了。
王衍等了几息,没等到任何人开口。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他站起来,崔昭扶着沈清妩从侧门出去,王衍跟在后面。
三个人消失在门后,殿里还安静了好一阵。
李阁老忽然站起来,旁边的人跟着站起来,他又坐了回去,盯着碟子里被戳碎的那块桂花糕看了半天,最后还是站起来走了。
昭阳殿里,崔昭把沈清妩扶到榻上躺下来,顺手把凤冠摘了搁在旁边,珠串垂在榻沿上轻轻晃着。
沈清妩靠在枕头上闭着眼,手搭在胸口,心跳的起伏隔着衣料都能看见——不是怕,是撑了一整晚,那口气还没松下来。
“嫂子,我手还在抖。”
崔昭低头看了一眼,沈清妩的手指蜷着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把手伸过去握住,手心是热的,沈清妩的手指是凉的,那点抖顺着掌心传过来,很轻,但一直没停。
“宫宴上的事,他肯定听说了。”沈清妩没睁眼,声音闷在枕头里。
崔昭没接话,她把被角拉过来盖在她身上,手指在她肩上按了一下:“别想了,明日还要赶路。”沈清妩没吭声,手还放在小腹上。
崔昭站起来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沈清妩躺在那里闭着眼,手没有拿开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跨出门槛。
殿门关上。灯还亮着,沈清妩没有吹。
她盯着帐顶看了很久,手一直放在小腹上没有拿开。她在想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有没有急,有没有怕,有没有想过直接来找她。
她正想着,灯忽然灭了。
沈清妩猛地睁开眼,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,手从小腹上拿起来攥住了被角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中越来越响,然后——帷幔被人从外面轻轻挑了一下。
“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但她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,是松烟墨的味道,是御书房里才有的味道。
她的手指松开了,攥着的那角被子从掌心滑落下去。
灯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