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王祐之就被从被窝里拎出来了。
他闭着眼，两条腿在床沿上晃荡，怎么也踩不到鞋。王洐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他的外袍，没有催，等他自己睁开眼。
王祐之揉了两下眼睛，看到父亲站在门口，困意醒了三分：“父亲，您怎么过来了？”
“今日带你上朝。”
王祐之从床上跳下来，脚踩进一只鞋里，另一只鞋蹬了两下才穿进去：“上朝？真的？我都没去过……”
王洐没有回答，把外袍丢在他头上：“穿好。”
王祐之从袍子里探出头来，头发乱蓬蓬的，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早朝。王祐之站在王洐身后半步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嘴抿着不敢动。百官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，有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。
王祐之感觉到了那些目光，像被风扫过的柳梢，轻轻落在他身上，又很快移开。他没有偏头，也没有躲，眼睛看着前面某根柱子。
散朝后，王洐带着王祐之没有回府，直接去了校场。沈冲已经等在那里了，甲胄穿得齐整。王洐偏头看了王祐之一眼：“人交给你了。”
王祐之站在王洐身边，看着沈冲，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。沈冲朝他伸出一只手：“走吧。”王祐之没有动，回头看了王洐一眼。王洐已经转身往外走了，袍角在风里翻了一下，没有停。
沈冲的宅子在城南，门脸不算招摇，进了院子才知道里头宽敞，一进套着一进，廊道拐了两道才到正院。
王祐之跟在沈冲身后跨进门槛，站在院子里没动，仰头看着那棵枣树，目光从树干移到枝丫，又从枝丫移到那些还没长熟的青枣上，像是数那棵树有多高。
崔晗从正厅走出来，一眼就看见沈冲领着王祐之进了院子，步子顿了一下，随即笑了起来：“哟，祐之来了，你爹舍得放人了？”
她走过去，弯腰在他面前蹲下来，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换着撑地的两只脚上，“你爹又罚你了？”
王祐之看着她，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。
崔晗没追问，站起来顺手在他头顶上按了一下，把他发丝间沾的一片枯叶摘下来，转身往里走：“正好，我锅里还有粥，你先进来喝一碗，喝完再说。”
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还站着干什么，进来啊，你小时候哪回来不是直奔厨房的？”
王祐之跟在她身后跨进门，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冲。沈冲正弯腰把那把倒了的扫帚扶起来，拄在手里没有看他。王祐之收回目光跟着崔晗进了屋。
粥是温的，米粒已经煮得开花，崔晗又往碗里夹了一筷子酱菜才递给他。“慢点喝，别又烫着。”王祐之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，果然烫了一下，又吹了两口气才喝第二口。
崔晗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粥，手搁在桌上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，像在等他自己开口。她看了他握勺子的那只手，小归小，指节已经有劲儿了。“你爹让你来住几日？”
王祐之含着一口粥点了点头。崔晗没再问，站起来又给他添了半勺粥，顺手把他嘴角沾的粥渍擦了一下。沈冲站在门口靠着门框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，没催也没进来。
午后，王恒去了书房。门开着，王衍坐在案后看折子，王恒在门框上敲了一下：“父亲。”王衍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进来。”
王恒走进去坐下，阳光从窗外斜进来铺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，他坐定之后没有绕弯子：“范家那事，有人在盯我。不是范家二房的人，二房那边我已经摸清了。最近盯我的这伙人跟二房不是一路，我顺着望仙楼往下查，查到周掌柜身上就断了线。”
王衍靠在椅背上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王恒继续说下去：“周掌柜每个月十五都要去一条巷子，我的人查了几天，没查到什么。父亲，我想主动一点——既然有人不想让范小姐跟王家有牵连，我不能等着他们先动手。”
王衍听完，从案侧抽出一页纸放在桌上推过来。王恒接过去一看，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范家三房顾氏，每月十五，城南甜水巷。”
王恒的手指在纸页边沿顿住了：“三房？”
“周掌柜是范家三房夫人的相好。”王衍的声音不高不低，“每月十五在甜水巷见一次，已经三年了。三房夫人想把娘家的侄子相给范小姐，好吞掉范家本家的产业……范明远在建康找人家她插不上手，就让周掌柜在建康盯着范清筠的动静。”
王恒听着，手指还按在那页纸上没移开：“周掌柜收留赵小姐，不是心善。”
“是顺手……他需要一个眼线，赵小姐无处可去，正好用得上。”王衍靠在椅背上，“只是范清筠那孩子太警觉了，到建康之后没有再跟周掌柜有过往来。”
王恒低下头看着纸页上那行字，他查了这么久的线，没摸到甜水巷的门槛，父亲一页纸就把底翻了个干净。他把手指从纸页上收回来放回膝盖上：“父亲，您早就清楚了……作为未来的家主，我还差得远。”
王衍看了他几息，没有接那句“还差得远”，伸手把那页纸收回去折好放进袖子里：“不是你差得远，是你盯的人不在你的局里……你查周掌柜的时候，没有把他跟范家三房连起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现在连起来了，下一步就好走了。”王恒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，王恒知道他不会再往下说了，站起来躬了躬身：“父亲，甜水巷那边——”
“别打草惊蛇。既然知道了他去见谁，就该知道怎么用。”
王恒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：“父亲，我会把这条路走完的。”他跨了出去。
回到自己书房，王恒在案前坐下来，把范清筠到建康后的行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……他还不知道那一步具体怎么走，但至少知道方向了。
廊道尽头传来亲信的脚步声，不快不慢。亲信躬着身子站在廊下：“世子，望仙楼那边——赵小姐今早走了。周掌柜没有拦她。”
王恒的手搭在窗台上没有动：“去哪了？”
“出了城往南走了，一个人。周掌柜给了她一个包袱”。
王恒听着，风从窗外涌进来，他问了一句：“周掌柜今天开了门吗？”
“开了。”
王恒把搭在窗台上的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。廊下的灯笼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，很淡。
他在黑暗里重新审视那些走过的弯路，想着怎么把周掌柜这条线接过来用在别处——他没有点灯，但路已经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