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志军抬头一看，是韩文科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，脸上带着笑，脚步平稳地跨进大门。
“文科！”周志军上前接住他手里的包，在东屋烤火的老两口听见声音也站起身，迎了上去。
“文科，这么冷的天，赶紧进屋烤火！”周大娘一脸慈爱。
周老汉也笑着打招呼，把人迎进屋里。
周红霞的产期就在这几天，韩文科一来，所有人心里都有数，他这是来报喜的。
周志军从北屋倒了两缸子热茶，给周老汉和韩文科一人递一缸，又转身给周大娘倒。
刚回来，就听见周大娘开口问韩文科，“文科，红霞生了吗？”
韩文科抿了一口茶水，笑着说，“生了，我今天过来就是专程报喜的！”
周大娘一听，欢喜得不行，“好啊，红霞有娃了，我这老婆子也见着第四代人了！”
周老汉也笑眯眯望着韩文科，“是小子还是闺女？”
“男娃！生下来就七斤多，胖乎乎的！”韩文科眼角眉梢全是笑意。
“太好了！我早就说咱家红霞有福气，头胎就生个大胖小子，这下心里彻底踏实了！”周大娘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韩文科和周红霞都是正式职工，计划生育只允许生一个孩子。
在这重男轻女的年月，头胎能生个男娃，一家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。
当地规矩，生下男娃第三天上门报喜，十二天摆酒席吃喜面待客。
韩文科把待客的日子跟周大娘二老说清，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包红糖，便打算离开。
他先去的老丈人周志国家，再来周志军家，最后还要去周志民家报喜。
“文科，晌午来这吃饭！”周大娘开口挽留。
“我娘在家备好饭菜等着呢，等会儿你们都过去！”
周大娘年纪大了，家里待客吃饭一律安排在周志国家，早成了习惯。
晌午饭是王海英和黄美丽一同下厨做的，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，一大家子围坐桌边吃饭，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。
周大娘看向周小宝、周小海两个孩子，笑着说道，“你俩如今都当上小舅了，也算小大人了！”
周小宝九岁，周小海十岁，两人同班读书，都上三年级。
听完周老太的话，周小宝连忙点头，“嗯，往后我带着小外甥玩！”
周小海却开口接话，“建设、暖暖也成小舅小姨了，可他俩半点都没长大！”
众人听完这话，全都忍不住笑出声。
一提建设和暖暖，周大娘心里顿时空落落的。
小半年没见两个孩子，她最近天天做梦都能梦见他俩。
梦里两个小家伙又长高不少，穿着城里时髦衣裳，脸蛋粉嫩嫩的，比电视里的小明星还要好看。
每次从梦里醒过来，周大娘都忍不住偷偷掉眼泪。
两个孩子跟着林家过日子，吃喝穿戴都不会差，还能进城里的好学校念书，对娃们来说是好事，可长时间见不着，心里实在挂念得慌。
周老汉心里同她一样惦记两个孙辈，只是从来不在周大娘面前提起，生怕惹她伤心。
王海英看出周大娘神色落寞，连忙往她碗里夹菜 ，“娘，尝尝这个菜！”
周老汉也顺势岔开话题，“干冬湿年，今年这场大雪赶在年前落完，到过年准是大晴天，走亲戚一点不耽误！”
吃过晌午饭，韩文科临走时，三家长辈都装了不少鸡蛋给他，把他那只帆布包塞得满满当当。
大雪接连下了好几天，韩家待客前两天，天终于放晴了。
太阳一出来，路上积雪化开，到处都是泥巴。
待客那天，周志军、周志民各自挑着自家备好的礼品。
周志国家东西多，一共四挑子，还有两只鸡，找村里几个劳力帮忙担着。
周小宝和周小海一人抱一只鸡，与周大娘、周志国、黄美丽一块跟在后面。
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烂泥赶路，走得满头大汗，鞋子裹满泥浆，裤腿上溅得到处都是泥点子，可所有人心里都是欢喜的。
周大娘和黄美丽先进屋看新生儿，周红霞正靠在床头喂奶，娃娃闭着眼睛，只听得见咕咚咕咚的吞咽声。
“这孩子，生得真周正！”周大娘连声夸赞。
黄美丽在一旁问道，“奶水够孩子吃不？”
周红霞轻轻点头，“娃饭量偏大，勉强够吃，不过也不碍事，再过几天就能添米粉了。”
周大娘接话，“小子本来饭量就大，当初建设那会儿奶水也不足，全靠米粉喂养，照样养得白白胖胖的。”
“奶，俺二婶啥时候放假回来？”周红霞开口问道。
“她说腊月十五六放寒假，明天就是十五，快回来了！”
“这一走整整半年，一家子人全都惦记她们娘仨。”
周大娘叹道，“可不是嘛，等建设、暖暖回来，肯定大变模样。
他俩在部队大院幼儿园念书，听说老师全教标准普通话。”
搁以前，黄美丽听见周大娘念叨春桃，心里肯定又泛酸妒忌。
如今她早想开了，春桃讨人喜爱自有缘由，自己从前不受待见也怪不得别人。
如今她只想着踏实过好自己的日子，不再总盯着别人暗自生闷气。
“三婶，过年年货都备齐了？”以前周红霞心里最不待见黄美丽。
如今黄美丽性子改了，周红霞待她也多了份晚辈对长辈的敬重。
“差不多备齐了，过年来客不多，好准备。”
娘家长辈来看新生儿，按当地规矩要给看娃钱的，周大娘拿了十块，黄美丽给了五块。
给钱就图个吉利，周红霞也不推辞，坦然收下。
韩老汉也算是生意人，人脉广，四外村听说他家办喜面酒，纷纷上门捧场。
再加上韩文科、周红霞单位不少同事都来了，一共备了三十桌酒席，座无虚席。
李明亮也过来赴宴，看见周大娘，主动上前来打招呼。
当初周大娘还想着撮合他和红霞，如今红霞孩子都有了，他却依旧孤身一人。
周大娘知道李明亮喜欢过春桃，只是拿不准他迟迟不婚，是不是还放不下。
她向来懂分寸，当着满堂宾客，半句没提李明亮的婚事。
春桃上了大学，李明亮真心为她高兴，在周大娘跟前，却半句没提春桃。
边城那边，春桃已经考试完放假了，她收拾好行李，准备返乡过年。
林老爷子心中万般不舍，可孙女、孙女婿分离大半年，他也不好强行留人。
上次周志军带两个孩子来，坐的是硬卧车厢，途中暖暖差点走丢。
为了安全着想，这次林老爷子给春桃、建设、暖暖三人买到双人包间高级软卧。
包厢里带独立卫生间、洗漱台，房门还能从内部反锁，一路总算能放心了。
火车上两个孩子格外乖巧，白天在包间里摆弄玩具、翻看小人书，饿了就吃随身带的零食，到夜里沾床就睡。
两个小家伙挤在一张铺位，春桃单独睡另一张床。
睡到后半夜，隔壁包厢忽然传来一阵暧昧怪异的动静。
春桃是过来人，一听便明白里面在做什么。
隔壁声响断断续续闹了一整夜，春桃翻来覆去，根本没睡踏实。
次日清早洗漱完毕，她领着两个孩子去往餐车吃早饭。
刚推开包厢门，就见一个打扮洋气的年轻姑娘，从隔壁包间走了出来。
春桃下意识抬眼望过去，就这一眼，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这张脸，她太熟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