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夫格继续查看莫里下士的军校作战记录。
但看着看着，他发觉，这位军人的每一次“不计后果”后，都是好结果。
一次还能说侥幸，次数多了……应该就不是侥幸了。
之后各种地形和各种情况的作战模拟中，莫里的风格一以贯之。
从评分和教官评价来看，莫里在作战中显然不是一位好的指挥官，她完全没有像指挥系的同级们那样纵览全局，计算如何能让己方的损失降到最低。
一位犀利的教官在她的资料上留下“没有纵观全局的能力”这样的评语。
但这位教官在这句话后面紧跟着写道：“但执行任务中也少了些拖泥带水，个人作战中雷厉风行，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，能够确保任务的最终完成。”
伊夫格看完了莫里所有的军校资料，认同这位教官的评价。
诸多“侥幸”背后，应该是这位军人对自己能力的极度了解。她知道自己能够做到什么程度，所以会尝试在其他人看来“冒险”的举动。
这得自信，也得扛住心理压力。
联盟一区军校出来的军人们向来优秀得都很均衡，在这里就读的军部世家子弟比例仅次于联盟中央军校。
都是出来就要进不同军区部队授衔上任的小长官们。
莫里的军校成绩跟那些标准的军部子弟们比起来，就显得有些偏科了。
除了作战类和体能类科目断层第一，她其他的科目勉勉强强都够上A-，有的还是B。
加上作战类和体能类的评定能让这样一份履历称得上“出彩”，可想而知她的前两项有多强。
了解过情况后，伊夫格向第三集团军发讯，阐明情况的同时表达自己的想法：他想要这个兵。
军内长官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，伊夫格一接就听到对方问：“理解，可以争取，但你不怕这种兵难管？这个兵缺少战术评估能力，有点儿莽，这种兵在军里可能走不长远。”
伊夫格听出了对方的意思，各军长官趁着毕业季前来抢人，本来就是为了找日后能在军中往“上”走的助力，抛去种种军中的利益牵扯不说，他们当然想要全才。军校毕业就不是普通士兵了，都是士官，往后能走多远，当然不止看个人的作战能力。
“的确，能够纵横谋略的天才不易得，但这个天生拥有作战直觉的士兵也不易得。”伊夫格说：“我研究过她之前的作战记录了，她看上去鲁莽的行动最后都开辟出了一条直接通向任务完成的险路，这不是巧合。这个兵似乎拥有一种能够在短时间内判断行动方向的能力，且行事不拘一格，证明她的心理素质很强。”
电话那头问：“……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不是每个兵都得当总指挥的，长官。”伊夫格笑了一下：“说白了，除了最上面的元帅需要独立布局，我们底下这些小官不都得听命行事么。就像我被您派过来挑人，我也得听您的，除此之外我有点儿自己的想法，也不会惹出什么麻烦，就像这个兵，她看上去行动方式……有些诡异，但也都是按照任务要求来的。不谈军内斗争，我们的确需要有优秀的新力量站在后方，也需要新力量站在前方。”
“你这么欣赏这个兵？”
“谈不上欣赏，我就是觉得，每个兵都有自己的优势，能不能发挥作用，得看上边儿的长官能不能把军人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。而且，我看过她每年的道德和服从性测试结果，这个兵服从性很高，也拥有独立下判断的能力。我有种预感……不用靠什么后方谋划，这个兵也许靠前线军功就能到达不得了的位置。”
“行了，知道了。”电话里的长官语气有些无奈：“说得跟我没给你宽裕的指标一样，想要你就下招募令去。”
伊夫格：“是，明白。”
……
纵使伊夫格在电话里狠狠夸了一通莫里，在跟自己长官的交谈中显得对这个兵有多了解一样，但在真正和莫里本人会面时，他发现这位军人还是和自己想象的……有出入。
他之前认为，这个兵的心理素质很强。
所以才能在需要独立判断时剑走偏锋，在明知可能会产生糟糕后果的前提下孤注一掷，用独特的方式完成任务。
但在聊到各种模拟战的应对时，这位叫莫里的军人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。
她正襟危坐在伊夫格对面，隔着桌子，伊夫格也能一眼看明白……她怕是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。
原来不是能扛住心理压力，而是根本没有心理压力。
伊夫格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。自从他当上第三集团军的点将官，这两年也没少接触刚毕业的军校生。
除了家庭背景外，军校生们也有“优劣”之分。最好的当然是从联盟中央军校出来的毕业生们，其次，一等的军校生是从联盟一区、三区到六区、十二区到十五区的军校出来的。
这跟戴维德家族和其附庸家族这些年来的举措有关。
其中，二区的军校生比较特殊，毕业生并不开放给全部集团军，只供给第二集团军内部，原因复杂，暂时不谈。联盟二区的军校毕业生质量，也算是一等。
再往下，就是二十区以内的其他军校生，包括七区到十一区，十六区到二十区。
最次等的就是二十区以外的军校生，从二十区以外的军校毕业的军人们进了部队，基本都走不了多远，顶多做到军士长就退伍了——这些军人训练没有其他军校严苛，更没有什么过硬的资源和背景。
能从中熬出来的，算是沧海遗珠。
伊夫格什么样的军校生都接触过，他很清楚，越是好的军校，出来的毕业生心气越高。
心气越高，就越怕失败。
他也是从中央军校出来的，非常明白军校期间的履历对毕业后的去向有多重要。
为此，他也曾谨慎且仔细地对待每一次测试和考核，避免哪一次的成绩影响自己的最终评分。
尤其是没有军部背景的军校生。本来就是优秀的人才，也有了眼界。看得越多，越明白机会的重要性。
有了好的跳板，没人不想往上走，当然也就会害怕登高跌重，自己和好机遇失之交臂。
大多数人都是这样。
拥有了什么，就会害怕失去。怕不能更好，怕辜负自己。人之常情。
伊夫格自己也是这样，所以他实在没忍住，问面前这位年轻的毕业生：“你就没想过，你这些……策略可能会失败么，失败的后果可能会影响你的未来。”
莫里“嘿嘿”地笑了一下，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。
她说：“我就跟您说实话吧。我姐姐曾经跟我说过，我这个性格实在不适合思考太多，权衡会影响我的专注和行动力。她说我优势很明显，劣势也很明显。那就不要管劣势，把优势发挥到最大就行。”
“你的确发挥了优势。”伊夫格说：“但如果你的劣势会影响到优势呢？你能否承担后果？”
“后果？”莫里愣了一下，随后看了看伊夫格身上的徽章：“长官，您是第三集团军的吧？”
招募令已经发到了她的手上，允诺的位置是第三集团军G师直属师部的侦查行动9队小队长。
一进去就有上前线的机会。直属师部，代表行动规格不低，容易立军功。莫里知道，这是一份很好的差事，她在收到招募令后乐了半天呢。
面对这位长官的问题，她真诚且遗憾地表示：“明白。我可以不去第三集团军。”
现在已经过了招募期，第三集团军不要她确实有些棘手……嗨呀，走一步看一步吧，实在不行她赶最后一波军队选调匹配去。
可能被分配的地方有些偏远，但在哪当兵不是当兵，都是保护联盟保护平民。
伊夫格：“……”
是不是太坦率了？连思考时间都没有。
这倒是也印证了他对莫里的另一个印象——对自己极度了解。
知道什么是她的长处，也知道她自己的行事有怎样的问题，从而能坦然接受所有结果。
包括坏的。
“把你的招募令拿过来。”伊夫格道。
“啊？”莫里不解，但还是递出。
“咔。”
伊夫格在上面扣下了确认章：“去报到吧。”
“啊？是！长官。”莫里一下又开心起来，所有表情都写在脸上，她也没问伊夫格刚才那些话什么意思，拿着招募令就出门了。
伊夫格笑了一下。
这个兵有意思，他是真想带。
不计较得失，也不因已拥有的天赋过度傲慢，这是一种难求的朴实。
这种朴实不是人人都有的，也容易被人利用。
进了第三集团军……只要好好引导，不愁其能闯出一片天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