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八人全都披着灰白斗篷，脸上戴着无面面具。
斗篷垂落得极低，遮住了他们的手脚，也遮住了他们身上所有气息。
他们身上没有多少杀气。
可那股阴冷，比杀气更让人不舒服。
他们一出现，周围几名叶家战卫都下意识避开半步。
叶寻握剑的手停了一瞬。
叶家影卫。
他们不负责正面杀敌，只负责最肮脏、最隐秘、最不能见光的事。
诱降，离间，断脉。
以及在敌人最关键的时候，往心口扎一根不见血的钉子。
叶悟德淡淡开口。
“摇光既然一时啃不下，那就从其他八处阵眼下手。”
八名影卫同时跪下。
“请尊主吩咐。”
叶悟德抬手，八枚黑金色玉符悬浮而出。
每一枚玉符上，都浮现出一处阵眼的虚影。
叶悟德声音温和，内容却阴毒得令人发寒。
“告诉他们，愿降者，本座可赐飞升名额。”
“愿交出阵眼者，赐仙骨、赐寿元、赐上界洞府。”
“若有亲族将死者，本座可替他们续命。”
“若有宗门衰败者，本座可扶其一脉入大罗天域。”
叶悟德唇角微微一弯。
“只要他们肯让阵眼松一息。”
“本座皆可满足。”
叶寻眼神一动。
“父亲是想动摇守阵之人？”
叶悟德垂眼看着天衍山河，语气淡漠。
“八处阵眼，只要有一人迟疑。”
“只要有一道阵纹慢半息。”
“九阵归一，便会出现破绽。”
他太懂人心了。
忠诚这种东西，从来不是铁板一块。
有人不怕死。
却怕身后亲族一起死。
有人不贪财。
却贪一个道途续上的可能。
有人不恋权。
却会为了死去之人的一句遗言动摇。
世上人人皆会背叛。
只看价码够不够高。
时机够不够准。
刀子够不够软。
叶悟德抬指一点。
八枚黑金玉符骤然燃起。
“去。”
八名影卫同时俯首。
“遵命。”
下一瞬，八道灰白影子无声散开。
顺着欺天玄黄印撕开的界壁缝隙，化作极细的黑线，朝天衍大陆八个方向掠去。
战场上绝大多数人，甚至没有察觉。
叶家战卫仍在向下压阵。
天衍老祖仍在浴血死战。
术法轰鸣，兵刃相撞，灵光炸开，怒吼与惨叫交织在一起。
可姜无归眉心猛地一皱。
“不好。”
几乎同一时间，姜昭昭也感应到了。
识海中的天道本源阵图微微一震。
九处阵眼光点里，除了摇光之外，其余八处竟同时浮出一缕极淡的黑线。
【靠。】
【我就知道叶狗不会老老实实打正面。】
【明面派大军压阵，暗地派销售去八个分公司挖墙脚是吧？】
姜昭昭眼底冷了下来。
那些守阵的人，不是随便推出去的棋子。
每一个名字，都是她熬了无数夜，从阵图、地势、属性、战力和性格里一遍遍筛出来的。
可叶悟德阴险就阴险在，他不需要所有人背叛。
他甚至不需要真正说服谁。
他只需要让守阵之人分神一瞬。
她这里的第九轮潮汐，就可能反噬。
摇光阵眼一反噬，前面八轮强压下去的新纹都会被震松。
九阵归一的节奏会彻底乱掉。
一瞬间。
姜昭昭脑海中闪过那些人的脸。
大哥沉默按剑的样子。
二哥摇着折扇嘴欠的样子。
三哥满脸认真说我负责扛揍的样子。
干娘甩鞭笑骂她臭丫头的样子。
萧红叶长枪落地，冷声说必守住的样子。
宋书白温温和和，却眼神坚定的样子。
还有那些被她拖进这场大局里的人。
她把他们送了进去。
现在，叶悟德要撬他们的心。
姜昭昭掌心微微一颤。
不是不信。
是心疼。
她自己可以被雷劈，被阵纹割，被本源反噬。
可叶悟德偏偏要把刀伸向她身边的人。
叶悟德看着她的表情变化，终于笑了。
“姜家的小丫头。”
“你能把天衍拧成一股绳。”
“可人心这种东西，从来不是你想拧，就能拧紧的。”
他语气温和得近乎慈悲。
“本座倒要看看，你护得住摇光，护不护得住其余八阵。”
“只要给他们一个更好的选择。”
“你猜，他们会不会动心？”
姜昭昭抬头看他，唇角还有血。
她忽然也笑了。
“叶狗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个毛病？”
叶悟德眸色微冷。
姜昭昭一字一顿。
“总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贱。”
叶城废墟上空，骤然一静。
下一息。
姜百川笑出了声。
“骂得好！”
“这话老夫爱听！”
“叶狗自己没骨头，就当天下人都跟他一样跪着走！”
姜沉锋拖刀挡下一道仙光，也咧嘴冷笑。
“说得好！”
“老夫年轻时候就烦这种东西！”
“自己烂在泥里，还嫌别人站得太直！”
雷破天抡锤砸飞一名战卫，扯着嗓子大吼。
“再加一句！”
“凡见叶狗，先骂再打！”
曾布衣竹杖一点，山河虚影压下，硬生生封住一片冲来的黑金战卫。
他也难得笑了一声。
“粗是粗了些。”
“但痛快。”
姜昭昭掌心紫金光往下一沉，死死压住已经开启的第九轮回流。
摇光阵眼发出低沉轰鸣。
“他们守的是自己的家。”
“早就把命押上来了。”
“引诱他们？”
姜昭昭冷笑。
“你现在才来画饼，不觉得自己业务开展得太晚了吗？”
“我们天衍现在不吃你那套上界进口毒鸡汤。”
姜昭昭说完，没有再看叶悟德。
她相信他们。
就像他们相信她一样。
她把残余的紫金本源，一寸寸压入摇光阵眼深处。
紫极金骨震鸣。
天道本源阵图在识海中铺开。
“第九轮潮汐。”
“继续压！”
地底深处，新生阵纹一寸寸亮起。
姜昭昭掌心的皮肉被阵纹割开。
紫金血液顺着指缝，渗入石台。
摇光阵眼上空，叶家战卫再度压了下来。
黑金战甲连成杀阵，术法一轮接一轮砸向废墟。
每一下落地，都震得地面龟裂。
刚刚补全的新生阵纹，在轰鸣声中明灭不定。
天衍老祖们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，就被重新卷进了战场。
姜百川一拳轰碎一面黑金仙盾。
拳骨上血肉翻卷，白骨都隐约露了出来。
他抬头看向远处八道黑线消失的方向，眼底杀意暴涨。
“老夫去追！”
话音刚落。
旁边三名叶家战卫同时扑来。
灵光、剑气、禁制符纹一起压下，硬生生把姜百川钉在了原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