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，沈知意靠在舷窗边往下看。
深市的天是灰蓝色的，不是京市那种干燥透亮的蓝，而是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与温吞。
云层很厚，像一床絮得不太均匀的棉被，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海面上投下一片一片金灿灿的光斑。
飞机开始下降，耳朵有点闷，她微微张开嘴缓解那种不适。
旁边伸过来一只手，拇指在她虎口上轻轻按了一下，“还难受吗？”她摇了摇头。
这架飞机是顾承屿公司的，湾流，内部宽敞得不像话。
真皮座椅可以完全放平变成一张床，中间是一张深色的实木桌，桌面上铺着米白色的桌布，花瓶里插着一小束鲜花。
外公外婆坐在前排，外公在闭目养神，外婆在翻一本画册；
爷爷奶奶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奶奶指着窗外对爷爷说“你看那片海”，爷爷凑过去，眯着眼看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顾父坐在后排，手里拿着报纸，翻了两页，放下了；
顾母在旁边低声跟他说什么，他“嗯”了一声。这架飞机顾父一般不用，他的身份特殊，出行有规定。
今天是顾承屿安排的，老早申请了航线。
沈知意在机舱里静静看着这一切，这就是权势。
飞机降落在深市沈家公司旗下的度假村，停机坪在半山腰，铺得平整宽阔，四周种满了棕榈树。
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，沈知意被晃得眯了一下眼。
京市已经入秋了，深市还像盛夏一样，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，空气是黏的、湿的、带着海腥味的。
她刚走出舱门就觉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，大衣早就脱了，穿了一件薄针织衫，还是热，脖子和锁骨都在发痒。
顾承屿走在她旁边，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。
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，“热？”她说有点热。
他把手伸过来，替她把领口那颗扣子解开了，“等会儿到了房间换衣服。”
沈知意没有躲，低下头说了声“嗯”。
顾家人被安排在度假村最好的一栋别墅里。
管家引路，沿着一条石板小径往里走，两边种着三角梅，开得正盛，紫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。
别墅是独栋的，三层，灰白色外墙，落地窗正对着大海。
沈知意推开阳台的门，海风涌进来，咸咸的，带着一点凉意，把身上的黏腻吹散了一些。
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，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，白色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顾承屿从她身后走过来，递给她一杯冰水，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，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换了衣服，她套了一条短袖连衣裙，浅蓝色的，棉麻的，穿在身上顿时凉快了不少。
手机响了，是沈知许打来的。
“知意，我们到了，你们那边好了吗？爸说请亲家去宴会厅坐，晚餐已经吩咐人安排了。”
沈知意说马上过去。
挂了电话，她转过身，顾承屿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polo衫，头发打理过了，整个人清清爽爽的。
他看着她说：“走吧，你爸妈到了。”
沈知意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，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，十指相扣，他低头看了两个人交握的手，什么也没说，握紧了一些。
宴会厅在度假村主楼的一层，大门朝南，正对着海。推开门，冷气扑面而来。
沈父沈母已经到了，沈母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袍，沈父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沈知许站在沈母旁边，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披着，妆容精致，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。
沈彦洲站在沈知许旁边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看见顾承屿喊了声“顾大哥”。
沈母快步走过来，一把拉住沈知意的手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。
“瘦了，又瘦了。”话是对沈知意说的，眼睛却看着顾承屿。
顾承屿微微欠身，“妈，您放心，我会把知意照顾好的。”
沈母愣了一下。她看着顾承屿那张写满认真的脸，眼眶慢慢红了起来。
沈父走过来，拍了拍沈母的肩，又朝顾承屿点了点头，“来了就好，先坐下，慢慢聊。”
外公外婆、爷爷奶奶、顾父顾母也进了宴会厅。
沈父迎上去和顾父握手，寒暄了几句。
沈母招呼顾母坐下。
沈知许和沈彦洲在旁边帮忙倒茶。
两家人第一次见面，客气，但也真诚。沈母握着慕容兰的手，
“亲家母，知意这孩子从小不在我们身边长大，我们亏欠她太多。
以后她嫁到你们家，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，你多担待。”
慕容兰反握住她的手，轻轻拍了拍，
“亲家母，你这话就见外了。知意这孩子我们全家都喜欢，屿崽能找到她，是他的福气。”
顾成章和沈父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，说的都是客气话。
“亲家，这次来深市，主要是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来。
婚礼的事你们有什么想法？
在京市办还是深市办？请多少人？你们尽管说，我们这边全力配合。”
沈父摆了摆手，
“你们在京市，亲戚朋友都在那边，在京市办方便。
我们这边的亲戚，到时候安排车接过去就行。婚事的事，你们拿主意，我们没意见。”
门外响起敲门声。
沈彦洲去开门，门口站着两个人——夏国梁和周桂兰。
养父穿着一件白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，裤子熨得笔挺，皮鞋擦得锃亮，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。
养母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短袖衬衫，头发烫过，脸上化了淡妆。
两个人站在门口，有些局促，像是怕走错了门，又像是怕不该来。
沈知意站起来，快步走过去。
“爸，妈，你们来了。路上累不累？”
她牵起养母的手，养母的手心是热的，微微有点汗。
养母摇摇头，“不累不累，车子直接送到门口的。意意，你这儿真漂亮，一进来就看见海了。”
声音有点抖，眼眶有点红。
夏国梁站在旁边，看着沈知意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样子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顾承屿走过来，站在沈知意旁边，朝夏国梁和周桂兰微微欠身。
“爸，妈，一路辛苦了。”夏国梁愣住了，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、五官出众、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年轻男人喊自己“爸”。
他张了张嘴，“你……你好。”
养母在旁边用手肘捅了他一下，他反应过来，赶紧补了一句，“你好你好。”
沈知意看着养父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，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她想起小时候养父带她去镇上赶集，走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，她踮着脚尖够不到，养父把她举起来让她骑在脖子上，她举着糖葫芦笑得咯咯响。
那时候养父的头发还是黑的，背还是挺的。
现在他头发白了，背微微有些驼了。
他依然会因为她的事手足无措。
慕容兰走过来，拉住养母的手。
养母的手有点粗糙，指节微微变形，是做惯农活的手。
慕容兰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。
“亲家母，一路上累了吧？快坐下歇歇，喝杯茶。”
养母被她拉着坐到沙发上，接过慕容兰递来的茶杯，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。
“亲家母，知意这孩子从小懂事，没让我们操过心。
她那时候说要出国，我们舍不得，还是让她去了。她到哪儿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。”慕容兰侧着头听她说。
养母的眼眶慢慢红了，把茶杯放在茶几上，手指在膝盖上擦了擦。
“我没什么要求，只要那孩子对知意好就行。
知意这孩子命苦，小时候……小时候吃了不少苦。
我不想她再吃苦了。”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。
